逃离缤纷叙事 遁入黑白表达

◉ 子在漠上曰

胡开福先生艺术简历：胡开福   字佑梧，号翠樾斋主。毕业于西北师范大学油画专业，在民勤一中从事高考美术教学工作至今。民盟武威市三届委员，民勤支委五届副主委，县九届、十届政协委员。甘肃省美术家协会会员，武威市美术家协会理事，民勤县美协副主席，原青土湖书画社社长。作品分别在省、市、县级展览获奖或入展。

逃离缤纷叙事 遁入黑白表达

——胡开福先生的山水画解读

一

我最早认识油画，是在一所乡村中学里，一个自学成才的民办老师为公社书记的父亲画像。画画的材料是普通油漆，五颜六色的油漆罐，放在他宿舍里狭小的办公桌上，他用一张普通的图画纸为决定他命运的领导效劳。小小斗室里，充满了油漆刺鼻的味道。他告诉我他在画油画，我以为这就是油画。他画蛇添足的解释，误导了我对油画的认识。

我真正认识油画，是从胡开福先生的作品开始的。也就是说，胡开福先生用油画打开了我们相识的通道。那是在十多年前，我们县城里还稀有画油画的人才，胡开福先生是不是唯一，我不知道，但他一定是其一。随着经济的复苏，县城里出现了大大小小的饭店、茶屋之类的餐饮会所，精明的商人们为了烘托和提升自己饭店的品味，大量地运用书画作品装点他们的盈利家园。这时候，我也从乡下混迹到了县城，一次在酒店与朋友们吃饭时，就发现了这些五彩缤纷、栩栩如生的油画作品。原来油画是这样的，和我之前在乡下认识的那位老师的“油画”大相径庭。这期间见到的油画，大都是胡开福先生的作品。

我认识胡开福先生是从他的作品开始的。而胡开福先生进入更大群体的眼幕，是2007年之后。那年10月1日国庆节，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国务院总理温家宝来到甘肃省民勤县，深入腾格里沙漠和巴丹吉林沙漠交会处，察看防沙治沙情况，进入村庄走访农户，与干部群众座谈，研究民勤生态保护、沙漠治理的根本大计。胡开福没有直接参与活动，他以大量的新闻图片为素材，创作了记录这一宏大历史事件的油画，从艺术的视角向人们展现了温总理平易近人、鞠躬尽瘁为人民服务的光辉形象，引起了社会的高度赞誉。由此，意欲一睹他风采的想法，就在内心深处蠢蠢欲动。

他的人物、风景、静物油画作品都是上乘之作，尤其那些展现家乡风貌的油画作品，给我留下了深刻的、震撼心灵的印象和回响。

我是通过胡钧毅、李江年先生的引荐认识胡开福先生的。那时候，小城里这些名不见经传的艺术家们，经常在一起品茶、喝酒、畅谈人生，无酒不欢，不醉不散。而我以门外汉的身份，感友朋不弃，忝列其间，分享了他们的快乐，分享了他们的智慧、也分享了他们的人生。

胡钧毅先生是胡开福先生的胞兄，我很羡慕这一对兄弟画家，我说，胡氏一门两画家。他们婉言拒绝这样的表述，而后，笑而不言，谦谦之风，犹如君子。

二

胡开福先生，毕业于西北师大美术系油画专业。毕业后就职于民勤县第一中学。在自己喜欢的岗位上兢兢业业，以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的敬业精神，为民勤培养了一大批优质、优秀的美术人才，用桃李遍天下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

他出身农家，勤敏好学，自幼热爱美术。上初中时，遇到自己不喜欢的课，就在课本边角和空白处画花纹和临摹课本上的插图。高中开始，受大哥胡钧毅先生影响，开始为高考学习人物素描，兼习其他画种。因一腔热爱、勤勉用功，后来顺利考上了西北师范大学美术系油画专业。毕业后，正赶上全国定编定岗，分配到县级一中任教至今。2018年至2020年到中国美院进修中国画，学习人物和山水。

胡开福先生性情温润，胸襟阔大，和朋友交往从来不计得失。我谓他：形如弥勒，笑口常开；气如蕙兰，暗香浮动；行如侠士，器宇不凡；学如瀚海，兼容并包。他爱诗歌，爱文章，对时事政治也颇为用心，忧国忧民的家国情怀，常有所现。

我们像前世的约定，一见钟情，从此就不离不弃，成为臭气相投的朋友。吃肉、喝酒、品茶、打牌总是纠集在一起，更多的时候就是谈论艺术、品评诗画。他不隐瞒自己观点，也从不轻蔑别人的不同见解，所谓君子和而不同。他崇仰佛教，涉猎佛学，但从不拘泥于形式。他认为佛教是一种自修的智慧和为人处世的善良宽容，而不是上香叩拜的形式。这一点我非常赞同，只要我们一念向善，为什么要做那些拘泥于形式的表面文章。

他有两颗心，一颗是躁动的；一颗是安静的。躁动的时候，就约三五好友在一起用酒精麻醉，用麻将发泄；安静的时候，就静心地创作、临摹，爱书也爱画。最令我震惊的是他临摹的巨幅油画《雅典学院》，这幅画作为民勤一中的标志性文化徽记，以高三米五，宽五米的恢弘大气，曾占据了一栋楼的楼厅照壁若干年。既是他艺术水准的全面展示，也是学校对他才华的格外器重。这样巨幅的作品，即便是临摹，也具有很大的挑战性。能展示在一家名校的显要位置，足以说明其有很高的艺术价值和深远的意义。

胡开福先生是深受中国儒家文化濡染的画家。他画了若干年的油画，越画越感觉自己的情感得不到准确自由地表达。他觉得中国画才是他最喜欢的表达方式，那种阴阳谐和的浓淡变化，才是中国人对世界认知的最佳诠释。

于是，一个新的想法从心底里悄悄萌发。经过深思熟虑，他决定去中国美院进修。快年过半百的人啦，做出这样的决定，需要很大的勇气和决心。放着家中优裕安逸的生活不过，重新回归到学生时代，真的有些自讨苦吃的意思。

三

他是一个遵从于内心向往的人，一旦选择了就无怨无悔。校方很支持他的继续学习的想法。他开启了两年的中国人物画、山水画学习之路。

在浙江为了减少生活费用，他和朋友合租一间小屋，两个人同吃同住，像年少时上中学一样，过起了简单而又充实的学生生活，每天听老师讲课，然后，趴在桌子上临摹古代山水画，日复一日，乐此不疲。在无数次的临习过程中，理解古人笔法，揣摩古人心境。逐步地理解了古人隐逸于山水的宁静与安详，那种不求闻达，不求名利、寄情山水的旷达。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他开始在山水的皱褶里、在山石的嶙峋里寻找灵魂的归处。他曾经的专业是油画，绘画的功力是毋庸置疑的，在扎实的绘画基本功的加持下，进入中国画的笔墨语境，只是迟早之间的事。他相信自己，毫不气馁。

两年的进修时间里，他不让一日闲过，他认真听讲，认真临习，认真创作，临创结合。在学识面前，他变得极为谦逊，这也是他一贯的作风。他知道，一个没有真才实学的人，无论从事什么工作，也不可能做出优秀的成就，只有不断地用学识武装自己，才能成为某个领域的佼佼者。为了扎实地掌握中国山水画的墨法、笔法，他常常把自己囚在教室里，反反复复地临习一棵树木、一片树叶、一尊山石、一条小溪、一挂瀑布……他知道多么恢弘壮美的山水画，都需要细节的支撑，这是一幅山水画的基本元素，也类似于一架大型机械的零部件。他的勤奋得到了好的回应，他懂得了中国山水画的深刻蕴涵。

四

他从此爱上了中国山水画，接受了中国画的黑白表达。

他说：世界上没有一种颜色比黑与白更能表达，黑与白所蕴含的色彩是最丰富、最饱满的。

黑与白是画家的一缕圣光，照耀着一个画家走向成功的路径。黑与白各居色彩的两个极端。它的浓、淡、干、湿足以表现世界的丰富多彩，足以表现一个画家对世界的理解和认识。

黑与白，只是两个具象化了的载体，而黑与白包容的却是整个宇宙万物。中国哲学的阴阳理论认为:世界的一半为阳，另一半为阴。只有阴阳谐和，世界才能焕发出勃勃生机。在中国画家的笔下，墨和纸用它们各自的独特属性，幻化为弥满着深邃和庄严、神秘而灿烂的水墨语言。

石涛说:“黑团团里墨团团，黑墨团中天地宽”。

一团水墨，泼出了孤篷自振、惊沙坐飞；泼出了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泼出了山峦叠嶂，林木参差；泼出了瓜熟蒂落，鸟语花香……合于桑林之舞，秀结四时朝暮。在无数次的黑白表达中，胡开福先生渐渐茅塞顿开，像一个悟禅的老僧，驰骋于笔墨之中，把自己的所思所想，挥洒在山水之间。

中国画讲究水墨，画面中的实与虚、黑与白、疏与密等诸多人文内涵和精神秘境，成为画家把对自然物象的心感体悟，传神于内在的空灵意态的凭籍。境由心造，因心造境，以手运心，在黑与白，纸与笔的交融中，水墨世界生发出无限意象，皎皎明月，悠悠白云;冲然而澹，怀远抱春。

一滴墨，一滴情，一张纸，一片天地。笔走过的是心的历程，纸承载的是画家对天地和山水的一往深情。笔如骏马，在纸的江湖上驰骋腾跃；墨如脂膏，在纸的莽原上浸润洇渗。山的阴阳起伏，石的三面一体，需要的是画家的笔墨功夫，和浓淡认识。在画家笔下没有哪一笔是闲的，下笔着墨的那一刻，思想里积郁已久的块垒，都会通过笔墨传达到纸上。

水墨，是用最简洁的语言，表现最丰富的世界；水墨，是用最简洁的色彩，表现最浓艳的世界；水墨，是用最简洁的手法，表达最真挚的热爱……

从审美的角度看，水墨所蕴涵的黑白体系，能构成巨大的空间，这个空间是非现实的，是澄怀观道的禅意，是妙香清馨的圆觉，是腾濯万象的一心，是动静常寂的本原。

水墨语言就是阴阳哲学的精神表征,最能体现阴阳理论存在的价值和意义。如果你认真地、长久地注目过阴阳图，你就会发现，那两只貌似静止的阴阳鱼，是在运动的、旋转的，它暗示着世界的真相。而中国画就是依照这种阴阳关系，而被我们智慧的贤者发现并利用的。水墨画时空交错似斗转星移，内质属性则直抒胸臆，直探本真，既存缠绵悱恻，又得超旷空灵，既有一往情深，又能鸿被寰瀛。

可以说，水墨之境，历千年画者的人格浸染和身心修炼，已经进入了高维大化之众妙之门。

《易经》:“天地氤氲，万物化醇。”水墨之光，沉冥入神。唐张彦远云:“穷元妙于意表，合神变乎天机”。水墨之境，透过鸿蒙之理，显现出哲学的思辨之境、艺术的观照之境，有佛的空灵之态，有道的生命之境。中国画融入了佛家的禅意，也表达了道德的妙境。赋予了山石草木无限的思辨能力和表达途径。

宋代文人苏轼在《和子由论书》中形容刚柔相济的书风说：“端庄杂流丽，刚健含婀娜。” 清代画家沈宗骞在《芥舟学画编》中分析南北画风的区别说：“天地之气，各以方殊，而人亦因之。南方山水蕴藉而萦纡，人生其间得气之正者，为温润和雅，其偏者则轻佻浮薄；北方山水奇崛而雄厚，人生其间得气之正者，为刚健爽直，其偏者则粗砺强横。此自然之理也。于是率其性而发为笔墨，遂亦有南北之殊焉。”

胡开福先生始学艺于北方，专情于油画，后进修于南方，倾情于水墨，集西画的浓艳与中华国画的淡雅为一体，融南国的纤柔精巧与北方的豪放粗犷为一身。他的作品刚健端庄而又温润流丽。这种风格主要体现于西北化的江南山水、个性化的笔墨语言和意象化的设色方法。

阴阳相生，阴阳相克。这是中国人的哲学思想，也是中国画的丰富内涵。胡开福先生似乎窥探到了中国文化的秘密，并向着这一秘境踔厉奋进，希望他走得更远，飞得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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