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刀客：磨刀（外六首）总编推荐

◉老刀客 (北京)

磨刀

院门后的磨刀石，被放倒在梨树下

她以一个早晨的专注

叫醒迟钝的刃口，剪刀菜刀镰刀

一次次和生活较劲，都累坏了

必须在春风里展展腰

灶台边柴禾潮湿

瓦缸里的粮食越来越浅

心口疼的老毛病

又随房檐下的小燕子飞了回来

不小心打落几片梨花

在母亲过早花白的头发上

黄昏里的马

一匹老马，在草坡上咀嚼孤独

低到尘土里的青草

最懂它的忧郁

草甸子上的风很寂寞

像粗陋的石雕，几乎被夕阳忘记

这里是张北草原的一个角落

草滩绿的令人发慌

老马眼角挂出混浊的老泪

令北方的晚风愈加苍凉

深秋的麻雀

秋风一上劲，麻雀们不知去向

再没有亲切乡音钻进梦乡

天冷了，都回家去

像车站外归心似箭的农民工

春天出门觅食，随秋风踏上归途

寂寞的窗，挡不住喧嚣的车流

都走了，独守满眼秋色

鸟鸣，俗气的词语，我很喜欢

明年开春归来的麻雀

会不会认识我，会不会

有的已经被大风折断翅膀

有的再不愿来城里上岗

花入深秋

冷风有些度数了，那些小花

还坚守着

在草丛中，在石头的旁边

周围的芦苇，野草都一头秋色

花朵努力撑起春天

在蓝色或雾气的天空下

给眼睛以温暖，再过一些日子

更狂野的风就会带走

流水和飘落的花瓣

不会死去，只是休眠在地下

等待另一个崭新的

人间

鱼灯

七秒钟的记忆被掏空

从水里到火中

自由只剩一星灯火

一根灯芯被黑暗点醒

河水会不会怀想火化的游魂

流泪该交给谁保存

灯光明亮，肉身会不会被灼痛

鱼灯在苦海，超度死不起的偷生

水声夜夜拍打干枯的梦

梦里梦外

陶罐内的河水穿越三千载

陶罐外的鱼儿

盼着一江春水入梦来

鱼眼看要渴死

水盼着鱼跃龙门，撞破一坛死海

相思折磨，从春秋战国到秦皇汉武

近在咫尺却不能相拥入怀

如今，鱼和水都在我面前哭诉

隔着厚厚的玻璃展台

透明的城墙，又把灵与肉分开

发小

我刚打开灯，你就领一地风雪闯进

过于狭小的房间

一下子嗅到田野的清爽

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抖落肩头的冷风，一时沉默

紧紧握手

眼睛里跳动着儿时的光泽

心还跋涉在路上

唤你回家，我以一壶老酒的温热

一整夜，海涛与山风装饰我的梦

你牵走打着响鼻的黑马，在次日清晨

 牙雕观音 

一刀一刀受刑，被凌迟

却发不出一声低吟

象牙沉默，以羊脂白玉的温润

刀锋过处，落一层六月雪

雪其实是血的谐音

大象被放倒，牙齿竟然是祸根

血污早已清洗干净

有谁能举证月色下的血腥

密集的刀光，不留一丁点伤痕

血牙脱胎换骨，一尊面如朗月的观音

衣袂飘飘，手持净瓶

滴血的刀斧在佛光里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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