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火车（组诗）

◉ 李恩维（山东临沂)

◉恩维 (山东)

一路朝着北方。火车的轰鸣声
与沂河水的流淌声多么地相似
恍惚中这条河的声音，像是故乡的方言土语
不急不躁，散发鱼腥和土腥的气息

坐在夜晚的火车里
循着沂河的方向驶往故乡
此时是美好的。火车头顶着如水的月光
载着吉祥。夜晚静静的
只剩下车轮声，河水的声音
和我流淌的血液交相汇映

河床里，曾留下我跌跌撞撞的影子
梦在河的深处依然醒着
此时，我曾经失掉的姓氏和身体
还有失掉的一大把童年的旧时光
全都回来了，丟失了多年的魂
被乡音的重锤敲击的叮当作响

[一个人的路]

一个人的路，我走了几十年
没走到尽头。我还在走。 这条路上
我曾看过阴天的云，晴日的月亮
我写过三叶草的幸福，以及金盏菊的爱情

当然了，也品味过平常不过的烟火
盐粒落在我的心里，成为一个标记
与曾经的内伤重迭，颇有些雪花的模样

有一盏路灯记得，下雨的路边
我曾对着茂盛的啬薇低声哭泣
路旁，还有一棵刻过我名字的白杨
一支开满桃花的箭，不偏不倚
射中了我柔软的心房，我再次受伤

[夜未眠]

一场雨刚过，深夜的大街空无一人
也没有出来，闲逛的酒鬼，夜游的神

路灯昏黄，似乎有着小积怨
有说不出的忧伤，那些废弃的塑料袋
无家可归，漂在水洼里
像一具透明的尸体，四处荡啊荡

黑夜在加深，夜的网越收越紧
出租车们像一头头疲惫的兽，追赶着时间
红着眼圈，从远处一头拱过来
疲于奔命，又低喘着跑远

深夜的孤独披着灰色的外套
瑟瑟发抖。我独自蹲在幽暗的街角
在默默地怀想旧事，怀想一个人
去冬赏雪，至今未有回来

[我在春天放下所有的疼痛]

当春天浩浩荡荡的来临
覆盖我的身体。我在幸福中忘乎所以
麻雀的叫声，细碎得像谷粒
悄然点亮眼睛的视野
我的心里流淌干净的山水

在缓缓流动的小溪边
轻轻抹去尘世的嘈杂
春风把开着的油菜花一再吹高
发散醉人的香，当它落到几个坟丘上
多少人间事，依次地低了下去
蛇一样低到了尘埃的泥土

春雨淋湿的感觉，依然保持着唯美
接受一切动荡。遭遇一场战争
借助太阳的火焰
点燃自己，连同一片枯草
空荡的身子任由火苗在骨头里穿行
它的刀锋拉出了一截卑微的时光

我以不可估量的勇气
彻底删除错误人生
放下所有的疼痛，在春天之火里炼狱轮回
来一次脱胎换骨的修行

[秋夜里的一个片段]

入夜，草木和河水，都是凉嗖嗖的
蟋蟀磨牙，念出心藏多年的暗伤
月亮昏黄，薄如一张病态的纸

万物在夜色里隐身
一朵朵花儿回避死神的质问
迅速枯萎，一只殉情的蝴蝶
早早地结束了宿命

树叶的流浪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它落在谁的窗台，偷听人间的悲欢
有人在淡论时间锋刃上的冷酷
谈论尘世之中亳无意义的突围

一场接一场的冷风
侵入人的骨头，掠走一些残留的火苗
我的伤口在黒暗里睁着眼睛
却不再喊出往日的疼痛

在大雪敲门之前的这个夜晚
我必须做出一个冒险的决定
从体内移出一块块坚硬的碎石
用于修补自己内心的城墙

[黄昏来临]

黄昏来临，必定有人在痛苦
就像地上散落的瓜子皮
被磕过之后，躯体支离破碎的痛楚

那些牙齿，裸露的刀刃
收割了果实。其实，这些我并不在意
已经习以为常。熟视无睹
甚至思想麻木

譬如，对于一朵花的绽开
对于一朵花的萎谢
它们开，它们谢，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只有闭目养神，一副很安然的样子
拒绝多余的风和偶尔的几声鸟鸣
任时光高过我的头顶
时光高过我的白发
许多事物都露出了奢侈的骨

夜已深，黑色覆上了世界的心头
时空皆静。我像鹰一样
隐藏起翅膀，拔出身上带血的箭头

[一枚落叶像我黄色的面孔]

一枚落叶，黄色的面孔让人疼
我在门口的池塘里看见它
像一只小小的船在漂泊

看到它，就如同看见我
捞起它，揣在怀里暖热
让它陪我入冬，躲避肌骨的风寒

我明白落叶心里有痛
却无法叫喊。将它捧在掌心于午夜
默默相对，听窗外的凋零之声
落叶的心事，我能读懂

落叶与我，人世间的惺惺相夕
两具单薄的肉体。彼此的命运
像两个孤苦伶仃的孩子

[沿着一条小路行走]

独自沿着一条小路行走
不去惊动任何一个人
惊动的，是隐藏在草丛的鸟儿噗地飞起
翅膀后面，是惊讶的天空

除了山石，树丛，野草
头顶只有朗日，流云和大片的空白
我与一朵朵小野花蓦然相逢
与一只野猫对视后，它快速遁去
我喜欢用听不懂的语言和它们交流，或点头示意
我已经在心里默认，它们是我的同类

弱小的同类。我对它们产生悲悯之情
我不想与宽阔的大道有任何瓜葛
一拨拨的人流，形态各异的人物
谎言，嘴脸，面具，这些都是我刻意躲避的

打开自己，撕掉衣襟上一粒粒盘扣
赤裸裸地面对风，面对一身凉薄
抛却浮尘，与几只受伤的蚂蚁称兄道弟
一路同行。走在苍茫的烟火里
路蜿蜒空旷，可以让我舒展自由
安放自己卑微的灵魂

[阳光照耀人间]

惠风和畅，阳光开始普照
照亮我的前世与今生的卑微

我不停地寻找，丢失在
荒芜废墟上的一些坚硬的白骨
生存或者死亡的密码

幽怨如锯的牙齿
去追咬风中的羽毛，浮萍的身世
以及人间沉溺的艰难

我必须，沿着神谕所指引的方向
从事物内部冲出，到达苍穹
高过飞翔的云朵，抱紧每一个细节
不停地敲打那些灵魂的头颅
直到发出警示之音

我和人间的蛙鸣，相互赞美
相互体恤，与蜻蜓、蚂蚁，甚至一只草虫
交换思想。追寻高于尘埃中的故乡
高于风中叛逆的肉身

抵达纯粹，抵达神圣，带进阳光的火
播撒世间，强烈得足以灼痛人心险恶

[不谈爱情]

夏日的早晨，我还要好好地睡觉
刚刚五点。你不要把我吵醒
像那些早起的鸟儿在窗外聒噪

我想做一只脱壳的蝉
一具自由不羁的身躯

你不要习惯了让一朵云
流淌出更多的蜜汁
摘几只鲜花，摇曳于我斑驳的视线

那些热辣辣的言辞，会被一阵狂风
打一个卷，吹进海里
来不及片刻的挣扎

时光很快就是秋天了
那时我们再谈，然后一起再抵达冬季
变成两具冷静的瓷器

让岁月敲打，敲走单纯的养料
青涩，以及内心深处虚拟的成分

[夏日思绪]

这个夏日，热浪扑面
悬空的杯盏已迫不及待地显形
等待注入。鸟儿颤抖着寻找伴侣
连绵的雨水带来小河复活的贺礼
花盛，草旺成为蓬勃生命的象征

时光的眼神没有秘密可隐藏
太阳火辣辣地噬骨达到极致。大地铺满黄金
汹涌蒿草中的虫鸣弹拨现世的琴音
诱惑在异乡的亲人一次次失眠

倾听也是一种罪过。母亲的呼唤
在窗外一次次响起。夜晚的月光眼神
使人深深地不安，内心充满羞愧

[焚烧]

夏日，一撮风撒开
万物的激情被点燃，那些大火
肆无忌惮。热烈与招摇，那是花朵们的事情
与我无关。我信任茅草似的白发，不心生抱怨
顺其自然。我宁愿徒手取出头颅交与火焰
不会让骨头发出响声
一切归于宁静。一些事物，在时光里黯淡
包括一些伤痛隐忍，孤独的暮色
像一座废墟被弃置，被荒芜，被洗劫一空

[爱的火焰]

情感荒原的神祗，吹响唤醒我的魔笛
激情被点燃，那些大火
肆无忌惮。我宁愿徒手取出头颅交与它
让它吞噬我的肋骨
而不会让骨头发出响声
让一切归于宁静，如同日头的归隐

一些事物，在火光里焚烧，黯淡
包括一些伤痛隐忍，孤独的暮色
像一座废墟被弃置，被荒芜，被洗劫一空
唯有对你的爱，经过锻烧成为金子
任凭岁月的敲打，成为永恒的传奇

李恩维 ， 山东临沂作协网络创作委员会副主任，临沂在线青藤文学网副总编辑，兰山区作协理事，河东区作协副主席。在《人民日报》《星星》《诗歌月刊》《山东文学》等多家报刊发表文学作品若干，现供职于临沂童星实验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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