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力：民俗里的朔州（组诗） 二等奖总编推荐诗刊采用

◉于力（河北）

剪花儿：五福临门

你坚信，“福”不远人
就藏在纸糁细密的脱落
和一柄剪刀轻车熟路的走向里

以阳剪为主，剌空、进刀、走线
但见锋芒闪熠，心在刃口上跳荡
间或，在霜鬟上拭一下
力道透过纸背，被轻轻弹回
化成了绕指柔

在飘动的衣袂褶皱里留住风
在单色的表情里摘下童子的笑
把一张纸从另一张里救出来
变得灵动、流丽、壮阔
令其脱胎换骨，许以前程似锦

一剪蝙蝠翩跹，再剪寿菊怒放
连剪雄鸡嘹唱，跃上龙门的锦鲤
缓迟地落下，栖上枝头的瑞鸟
也于铓尖上，小心翼翼地鼓起了咛囊……

每一剪镂空，感觉就轻一点
刻在颊额上的皱纹就少一点
距“福”就近了一些
一件称意的作品，能镂空生活的艰辛
让你回到少女时光……

提顿留驻、行笔回锋，多少年来
你一剪一剪逼近“福”之真谛——
舍得间的减法验算
折损里获取的丰盈
一剪一剪把自己放进去
再一缕一缕地剔出来……

泥塑：孙行者

女娲抟土，猿进化人……
将这些神话、假说捣碎、拌和
你在一抷砾土里，锻造
一只猴子的骸骨与河山

浮选、揉濯，填泥入范
从水面的泡沫里撇去天性的浮躁
从沉积的渣滓里剔掉肉身的沉重

拉胚之前反复地摔打与踏踩
炼就强健的筋骨，而一副火眼金睛
则脱胎于千度以上的高温
和五百年的薪火相传

细腻的指法，拿捏纤弱的呼吸与心跳
一把塑刀，唤醒蒙尘的表情
从良久的木讷与沉默里
挣脱出一声失散多年的尖叫

你说，每一抷亘古不变的泥土
都有善变的七十二种想法
每一粒卑微的尘埃，都试图
粘合一个腾云驾雾的梦想

而这门即将失传的捏塑技艺
即是金箍棒亦是紧箍咒
助尘土齐天，亦将一个人
缚进一道咒语，不可救赎……

社火

尖利的唢呐声像是一枚银针
挑开披在黄土地上的寂静

阴霾散去，夕霞的帷幔徐徐开启
微风吹拂的两只灯笼
像喜宴上的一对新人
涨红着脸，刚刚推开彼此的拥抱
又被推搡撕扯在了一起

桑干河腰肢袅娜，拽着落地长裙
报幕，低飞的社燕压住韵脚
口若悬河的亮相，迎来小叶杨
哗啦哗啦的掌声——村庄粉墨登场

光伏在远山的阶梯看台上坐定
纷纷打开一排排等候的镜头
风电塔闻风而动，伟岸的身躯
像摇臂式摄像机，一圈一圈地录播

船娘皆娉婷，就地生波澜
艄公引着画舫，一路划开众人的笑
溅起的惊呼，一浪高过一浪
云螭在掌中虬蟠、翩跹、行云布雨
晴空乍现风云，众人共舞成龙

鼓点叫醒地气
高跷一路走高
压轴的焰火，从身体内抽出捻线
用一腔锦绣，把欢娱的民间举上了天

木雕

目光是温柔一刀
还未上手，便已入木三分

神态专注，走线、剔地、锼镂
只见锋芒闪熠，时间在刃口上行走
间或，在髻鬓上试一下，游刃有余
力道透过坯料轻轻回弹，化作绕指柔

坚硬的黄杨、花梨、扁桃木
松软的银杏、冷杉、樟子松
他们抑或是你前世的恋人——
疤痕眨动着的忧郁眼神
虬根里长满浓密的须发、美髯
凹凸的树瘤是隆起的肌块
凭借娴熟的技法，你摸到失散多年的心跳

你说那些天然的纹理是光阴的刀法
面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除却顺从
有时也须忍痛割爱，断去一个念想
那些纷纷旋落的末屑并非生命的折损
是修持之人抖落的痴嗔怒怨
你说朽木不可雕
你说千刀万剐终成佛……

走出你的木艺坊已是黄昏时分
我看见汾河的潮汐缓缓收回了锋芒
紫金山被雕琢得浑然天成
还有涛声在打磨，夕霞在修光……

根雕：鹰

从木质的时光里
安顿鹰的骸骨与河山——

不是鹰眼，是往眸光里
钤进翻卷的彤云

不是鹰嘴，是从尖喙里
掏出一声孤唳

不是羽翼，是在敛翅的瞬间
折叠一场风暴

不是跗跖、趾爪
是一根枯枝久久的颤栗

不是嗉囊、胸腔
是咕叫的饥渴，噼啪作响的火焰

也不是鹰，是茫茫大野
一只狂奔的脱兔
是整座天空的孤独与虚无……

作者简介

于力，男，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张家口市作家协会顾问，荣获首届河北文学奖，河北省“五个一”精品工程创作奖，第二届杨万里诗歌奖，第三届刘伶醉杯诗歌大赛特等奖；在《诗刊》《十月》《诗选刊》《北京文学》《四川文学》《飞天》《天涯》《海燕》《农民日报《中国艺术报》等发表诗歌作品五百余首；在《诗刊》《十月》《飞天》《当代人》《诗探索》《中华辞赋》举办的诗歌比赛中获奖；作品入选多种选本；著有诗集《倦怠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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