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彦勇:蝉声遮不住的从前(散文)总编推荐

◉石彦勇(甘肃)
婆(祖母)正用高粱尖扎的笤帚扫着门口的台阶,前面路上就有人吆喝说:“他石婆哎,我们赶场(赶集)走,赶回来了再扫。”婆抬头答应道:“来,先歇一下,歇一下我们一搭里(一起)走。”“要是你去,我就来等你一阵。”那个比婆稍微年轻一点的妇人边说边走进了我家院坝,当她看到我的时候,嘴角立即大幅度上扬:“孙娃子,把你婆拽上,我们去赶场。”我腼腆地笑着,没有啃声。婆招呼来人在小板凳上坐下,“那不用叫,只要我的脚一抬,就肯定会跟上。”然后婆又给我说:“快叫燕俺婆,这是你燕俺婆。”我低声叫过后,燕俺婆高兴地摸着我的头:“孙娃子乖得很,等我上街把鸡蛋卖了,就给我孙娃子买糖。”我看见燕俺婆小心翼翼地拎着个蓝布袋子,袋子包裹得紧紧的,外围一圈显出了鸡蛋的轮廓。
婆三两下扫完了脚地,拍打过她的满襟子衣裳,找出家里的空醋瓶说:“走吧,我去灌点醋。”听到这话,我便先冲在她们前面跑了,跑得扑趴咕噜屁颠屁颠的。“狗娃,慢点跑,小心摔倒了。”燕俺婆在后面大声提醒我。婆却嗔怪道:“我的那小厮闷子哎!”
到街上后,燕俺婆果然给我买了糖果,用彩色纸包着的那种糖果。
其实,燕俺婆自己不姓燕。我们庄里有个习惯,称呼和婆同辈的已婚女性时,通常都在婆字前面加上丈夫的姓。燕俺婆的丈夫姓燕,而习惯的发音又将燕字的韵母拉长,这样就衍生出了另一个音节。比如我们家姓石,小辈的人就会把我婆叫石婆,不同的是没有什么演变和添加,我想原因可能在于shí属于整体认读音节,不便分出韵母吧。
扯远了,还是说我燕俺婆。
燕俺婆最大的特点是对人热情,非常饱满的热情,尤其是对庄里的小孩儿,不论谁家的,她都视如己出,猫儿蛋儿地疼爱。一年四季,路头路尾,迟迟早早,燕俺婆只要看见我,就会亲昵地叫着我的小名,问寒问暖,并让我到他们家去玩,有时她还会问我家里的大人在忙什么,其实就是随便而亲切地打个招呼。
我婆去世后,燕俺婆不止一次地说:“那么好的一个人寿元咋就那么短,如果你婆还在着,我们姊妹俩也是个伴儿嘛。”我相信燕俺婆说的话是真的。
我的母亲对庄里的长辈向来都是很尊重的,每次遇到燕俺婆都会姨长姨短地称呼,如果我在旁边,她还不忘嘱咐我说,对人要有礼貌,该叫啥就要叫啥。有一次,母亲好像是忽然记起来似的补充说,燕俺婆家还有三个我应该叫燕俺爸的哩。我懵懵懂懂地点点头。边上的燕俺婆就对母亲啧啧称赞,说母亲不仅自己尊老爱小,而且很会教育娃娃。
燕俺婆家里那三个我应该叫燕俺爸的,其实就是燕俺婆的三个后人(儿子),按照年龄大小,我把他们分别叫大燕俺爸、二燕俺爸和三燕俺爸。除了二燕俺爸的没成家,其他两个都有家室。大燕俺爸原本是入赘到女家的,但没过几年却带着老婆孩子回来了,那段时间庄里人都戏谑他说:“招女婿,耍把戏哟。”现在大燕俺爸的孙子都已经快要小学毕业。
三燕俺爸把家安在另一个村,我和他打交道的机会不多,但我小时候我却得到过三燕俺爸给予的很多关爱和帮助。
那时,我还没有上学,每当看见三燕俺爸和庄里的其他学生从我家门前经过时,我就会跑上去追在人家后面,大声喊着“学娃子学娃子(上学念书的小孩子)”,其他学生都笑着跑得更快了,惟有三燕俺爸会停下来和我说话并劝我,别跑太快,会跌跤的。有一次,我追着他们跑过了门前的小河,三燕俺爸发现后,马上停下来从他书包里掏出一本书给我,并且热情给我指着书上的图画说:“看,多漂亮,你拿回去好好看,看完了我再给你一本。”花花绿绿的书转移了我的注意,三燕俺爸才得以缓缓离开。
另有一件我终生难忘的事也和三燕俺爸有关。那是我刚入学的第一学期,有天下午放学,我走出学校不远,就意外地遭到了和我同班的两个同学的堵截,他们扬言说,我要想从他们面前经过,就必须得把他们打败。对于瘦瘦弱弱的我来说,怎能对付得了这样两个坏蛋。正在我感到非常恐惧而无助的时候,上高年级的三燕俺爸从后面大步走了上来。他看情况不妙,没等我求救就大声斥退了那两个准备欺负我的同学。然后他带着我往家走,一边走还一边叮嘱我,以后再有谁欺负我,就告诉他,他给我帮忙……
三燕俺爸爱护我帮助我的事,我也曾给燕俺婆描述过,但燕俺婆却淡淡地说,他(三燕俺爸)年龄比我大,把门上人(邻居)的娃护一下那是应该的。
燕俺婆还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出嫁得早,我没见过。燕俺婆的幺女嫁到了山东,几十年里,她只回娘家来两三次,回来时她满口都是外地腔,看得出她和我们的联系已经不大了。
燕俺婆的后人当中,与庄里人相处比较密切是老二,也就是我叫二燕俺爸的。二燕俺爸年轻的时候身强力壮,爱使拳弄脚,多少有点二杆子习气,方圆几十里路上都知道他。印象中二燕俺爸经常穿一条草绿色的大裆裤,腰里系条红纱巾,手中不是转动着两个铁球就是捏着自己磨制的飞镖,一般人看见他都有些怕。当然二燕俺爸这种争强好胜的个性主要针对其他地方的人,在自己庄里,他还是比较实在的,谁家需要他帮忙,他绝不含糊。1998年9月,我的母亲突然病逝,在父亲的托付下,二燕俺爸赶了一百多里路到我上学的地方去接我,为了稳定我的情绪,二燕俺爸只说是我母亲突然有病了,父亲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寄信又太慢,他才专门跑一趟。人这一辈子,有些事可能会慢慢忘记,有些事是绝对不会忘记也不应该忘记的。
母亲去世后,燕俺婆又多次在我面前表示哀伤和感叹:“那么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老天爷真是糊涂啊。”他边说边抹眼泪,弄得我既感动又尴尬。
一二十年间,燕俺婆一直都和没有成家的二燕俺爸生活在一起,母子俩的生活尽管比较清苦,但还算平安。因为工作比较忙,又没什么事,平常我很少到燕俺婆家里去,只有过年的时候,按照庄里的风俗邻里之间要相互走动走动,我才会去燕俺婆家坐一坐。每次去,燕俺婆都极热情,给我找核桃找柿饼。二燕俺爸也经常会挽留我多待一阵,二燕俺爸知道我爱看书,但他不识字平时家里没什么书,可是有一回他高兴地说:“今天我这里有书,你看看书,在我们家多玩一会儿。”说着他把书找出来给我,我打开翻了几页就放下了,我告诉二燕俺爸说,这阵儿我不想看书。二燕俺爸不知道什么原因,恰好他的外甥也在,说:“二舅,你那是啥书啊,你就给人家看,谁给你的?”二燕俺爸有些摸不着头脑地说:“啊?我不懂,我光看是本书,谁丢这儿的我也晓不得。”那是一本从地摊上买来的充满色情和暴力描写的旧书,如果二燕俺爸自己能看明白,他一定不会那么热情地找给我看……
有一次,我到燕俺婆家去,二燕俺爸出去了,只有燕俺婆在家里。闲聊中我发现她家堂屋的大方柜上新供了一尊观音像,我就问燕俺婆说:“你也信菩萨吗?”燕俺婆说:“我已经是黄土埋到脖子上的人,信不信都无所谓,请一尊观音来供一供,其实是想着让菩萨保佑你二燕俺爸能成个家。”燕俺婆没说完,自己就笑起来:“人是个望想虫嘛,啥时都有望想哩。”我不知道怎么应答,只随便安慰燕俺婆说:“这不会仅是个望想,只要缘分到了二燕俺爸就一定会有个伴儿的。”燕俺婆听了很高兴。
后来,忘了具体是什么时间,也忘了是谁操心把同村一个丧偶的女人给二燕俺爸介绍。那女人的孩子已经能打工挣钱了,人家不想离开自己的地方,坚持让二燕俺爸到她门上去生活。起初二燕俺爸不太愿意,因为他不忍心把燕俺婆一个人丢下,但燕俺婆却很支持二燕俺爸上人家的门,她说自己在世上的时间不长了,只要后人有个家,早晚间有人给烧茶做饭,她一个老太婆咋样都能过,况且两家都在同一个村,有什么紧急情况也能照应。二燕俺爸想想有道理,就拿定主意把这件事成了。成家后二燕俺爸并没有忘了燕俺婆,他时常在两个家之间来回奔忙,把两边的活儿都包揽了,辛苦是辛苦,但总算有了比较完整的家。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好景不长,类风湿关节痛等疾病却悄悄缠上了二燕俺爸,花去很多钱都没能治愈。当二燕俺爸渐渐丧失了原有的劳动能力,他在新家里就开始遭到冷眼和排斥。毕竟不是原配没多少感情,最终女方说不理二燕俺爸就不理了。带着满身的伤痛和无奈,二燕俺爸又回到了燕俺婆身边,燕俺婆一声长叹,流下了浑浊的眼泪。
在疾病和琐碎生活的双重压力下,二燕俺爸和燕俺婆整日闷闷不乐,情绪异常烦躁,常常为一些小事发生争吵。燕俺婆一生气,撂下话说她不指望老二了,她要到山东女儿那里去养老。说过不久,燕俺婆还真去了一趟山东,但一个月后,燕俺婆就回来了,而且再不提念那个远嫁的女儿,可是,打那儿以后,二燕俺爸和燕俺婆之间就产生了明显的矛盾,而且愈演愈烈。年事渐高的燕俺婆禁不住各种打击,健康状况一天不如一天,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差,稍有不顺心,便张口咒骂二燕俺爸。二燕俺爸受不住时,也会大声地吼燕俺婆,渐渐地,母子俩竟像仇人似的难以正常相处。
燕俺婆身体好的时候,三天一个场,一个都不落下,哪怕没什么事,她也要去街上转一转。可后来,她的这点想法也不能实现了,偶尔在庄里走一走,都要拄着拐,一步一步往前挪,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笑容,灰暗而痛苦,说话连点儿大声气都没有。而二燕俺爸的病看起来也比较严重,来来去去不见他骑摩托车了,即便是步行上一趟街,四五里的路程,他也要歇息两三次。
不久,燕俺婆竟连在自家门口活动的能力也没有了,她不得不躺倒在床上。
农历六月十六的夜里,燕俺婆安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二燕俺爸说他是第二天早上才发现的。二燕俺爸一瘸一拐地给燕俺婆操办了丧事。
三天后,庄边被荒草掩盖的墓地上又多了一座新坟。新坟背面的树林里,蝉的鸣叫依然还是那样紧密,像要努力遮住某些难以忘却的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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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满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