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仪天|援藏驼工“雄赳赳”(散文)总编推荐

◉ 唐仪天(甘肃)
“雄赳赳”是援藏驼工送给我二伯父的诨名,也是他生命中最具光彩的光荣称号,他的光辉事迹曾经在援藏驼工中,引起了强烈反响,并激励这些驼工以生命为代价,胜利完成了国家交给他们的使命,为西藏的解放和建设做出了不可磨灭的功勋。他们是共和国文史忽略了的英雄,他们中有幸存活下来的大多数人都回到了家乡,没有得到政府的抚恤,也几乎没有引起政府的关爱,在自己的土地上消磨完了有限的生命,我的二伯就是其中之一。
我二伯在世的时候,曾经给我们讲过有关他援藏的故事,那时候我们还少不更事,留在我记忆里的是诸如“香日德”“漠河”“格尔木”这些奇奇怪怪的地名,他给我讲述过班禅额尔德尼·确吉坚赞慰问他们的场景。在这些劳动者眼里活佛是神圣的、不可亵渎的存在。援藏驼工争先恐后地挤到他的身边,等待他的祝福和摸顶。有一位驼工因水土不服,患了严重的腹痛,他晚年时告诉身边的人,经过活佛的摸顶后,他这一生都没有犯过腹痛的毛病。或许是偶然的巧合,或许是必然的结果。
上世纪五十年代,新婚不久的二伯父响应党和国家召唤,加入了民勤援藏驼队,我的父亲应征入伍参加了中国人民志愿军。我父亲在部队接受到了迟到的文化教育,我的二伯父成了援藏驼队里难得的英模。时势造英雄。时势让我们家两位父辈成为新中国的保卫者和建设者。
我二伯父赢得“雄赳赳”的光荣称号,是一位张姓老人告诉我的。这位姓张的老人,是和我二伯父一起援藏的同事。他向我转述这个事件的时候,我的二伯父已经长眠在了苏武山上。
那是一个初春的下午,援藏驼队要从一条河的冰面上通过,把需要转运的物资,驮到河道对面的地方。西藏是苦寒之地,初春的温度还无法把非一日之寒凝结的坚冰消融。他们计划用最短的时间、最快的速度,把物资转运到目的地,驼队的最佳选项就是穿越冰河。驼队的领导和有经验的驼工们,经过反复勘察认为这个方法好是好,的确存在一定风险,但风险系数很小。为了能够顺利而又高效地完成任务,在大家的一致坚持下,他们开启了这场冒险之旅。和大家预想的一样,大部分的驼队都顺利穿越了冰河河床,只有一头驮着重要物资的大骟驼,也许是因为负重太多,也许是因为骆驼体型过于肥壮,走到河面的中心时,骆驼的蹄子踏破了坚冰,它的一条后腿陷进了冰窟。在骆驼自救式地挣扎下,冰洞越来越大,仅仅凭借骆驼自身的能力显然无法逃离凶险。大家都议论纷纷,各自拿出各自的救援方略。
此时,我的二伯父毛遂自荐主动请缨,他要泅入河水救助骆驼脱离危险。大家都大眼瞪小眼没有了主意,人命关天的事驼队的领导也不敢妄自决策。此时,我的二伯已经脱下了衣服,他在料峭的春寒里光着膀子,让后勤人员给他拿一瓶酒。他举起酒瓶喝凉水一般,饮下了大半瓶青稞酒,然后脱掉棉裤进入森冷的河水。他让驼工们把骆驼身上的物资卸下来转移到安全地带,拿来搭建毡房所必须用到的骨架(木棍),找来毛绳皮绳等物品,他钻到骆驼肚子地下,把绳索木棍从骆驼身子下面穿过去,喊着响亮的号子,吆喝全部人员齐心协力共同发力,把骆驼从冰窟里打捞上来。而此时此刻,我的二伯父用肩膀扛住骆驼的腹部,用力地把骆驼身体挺起来,大约经过了一半个小时的折腾,营救取得完美成功,骆驼顺利脱险。
我二伯父全身青紫,他呼出带有浓烈酒精的白色气雾,身体开始瑟瑟发抖。驼队的战友们拿来崭新的羊皮袄,裹在他的身上,他说:没事。没事。只要骆驼没有事,我也不会有事。
所有的人对这次的营救行动都大家赞叹,认为这峰骆驼的命是我伯父给的。我的二伯父说,在这漫漫的长途旅程中,人的命和骆驼的命是息息相关的。在这种严酷的环境下谁的命也是命,没有贵贱高低之分。组织上把这一事件的始末,向上级部门作了详实的汇报,二伯父也得到了组织地嘉奖。驼工们从此不再称呼我二伯的名字,直接把他叫做了“雄赳赳”。那时候,因为抗美援朝,全国人民都在群情激奋地唱着一首歌,这首歌就是《中国人民志愿军军歌》。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为祖国,就是保家乡。中国好儿女,齐心团结进,抗美援朝,打败美国野心狼……
这首嘹亮的战歌,激励中国人民,打败了美国野心狼,也激励着中国人民掀起了社会主义建设的新高潮。援藏驼队其实也是新中国建设不可或缺的坚实力量,他们虽然没有领章帽徽,但是他们也做出了巨大的牺牲。
沙漠里生活的骆驼,它们行走的地方是沙漠和隔壁,这种生命是上苍为沙漠地区的人民定做的。到了青藏高原,氧气稀薄,天气寒冷,严峻的水土不服,大批骆驼因病死亡。驼工们也是从沙漠地区选拔而来的,和骆驼生活在同样地域,他们的生命也同样受到了严峻挑战,身体素质不好的驼工大量死亡。任务是艰巨的,现实也是残酷的。无论人们多么的雄赳赳,气昂昂,也无法抵御大自然的绝情寡意。死亡之神,正在张牙舞爪地向援藏驼队发起生命挑战。
骆驼在炎炎夏日里,可以蹚过能烤熟鸡蛋般高温下的滚烫沙漠,它的蹄掌丝毫不会受到损伤。而援藏的道路,大都是石板和卵石构成的山路,长途跋涉对骆驼的蹄掌极为不利。好多骆驼的蹄子被石板和砂砾路磨破了,驼工们就用破衣服、兽皮之类,把它们的蹄掌包裹起来继续行走。援藏的路是用献血和生命铺成的,我们的驼工是用生命作为代价,完成了西藏的解放和建设。珍惜和平,珍惜统一,珍惜来之不易的民族大团结,让我们的祖国更加繁荣富强,将是我们永恒的使命所在。
二伯在世时,给我讲过一个名叫唐刚年的驼工,在面对大量人员死亡的时候他毫不惧怕。为了生存在西藏滴水成冰的地理环境下,唐刚年用战友们冻僵的尸体垒成小屋,打上帆布帐篷,度过严寒的夜晚。生生死死,隔着的不过是一张薄纸。活着的意义,来得比死亡更加纯粹。要想好好活着,就要不惧死亡。唐刚年就是这样一个人,无数鲜活的事例告诉我们,只有不怕死的人才能活下去。我没有见过这个人,他也曾经是唐家湾的土地养大的汉子,他是我二伯父的叔叔,我理应叫他爷爷。这个人圆满地完成了援藏任务,然后落籍青海莫合农场,在他的有生之年,没有回过唐家湾子,他把他的身体留在了距离与他同甘共苦的战友们最近的地方。
二伯父在援藏的路上还有一段鲜为人知的爱情故事,这个故事是我二妈在一次和他的争吵中揭穿的。故事的梗概大致是这样的:援藏驼队在完成一件或两件重要任务后,都会按照上级的指令原地休整,一来让人员和骆驼恢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二来等待后勤补给。这样的时候是很悠闲的,队员们除了喂养好自己驼队的骆驼,其他时间可以在附近的地方游玩。队员大都是年轻人,绝不会把时间白白的消耗在帐篷里,他们会三五成群的到附近的牧场里和藏族同胞接触。一来二往,认识了许多藏民朋友,也掌握了一些日常生活用语,虽然语言沟通存在一定障碍,但是人类的情感是不受语言阻隔的。二伯父和他的队友们认识了一位藏族姑娘,这位姑娘粗通汉语,在多次的交往中她知道了我二伯父的英雄事迹,心中无限仰慕。每次见到二伯父,都会情不自禁地用银铃般的声音高喊着“雄赳赳”,我二伯父只是红着脸嘿嘿的笑。美人爱英雄。这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勿论国籍,勿论民族。我二伯父明白姑娘的意思,但又无法把自己的思想准确地向她表达。
一次,那姑娘骑着一批圣洁的白马,打扮的花儿一样艳丽,来到驼队驻扎的地方,大老远地就收住马缰,大声呼唤着“雄赳赳”。二伯父羞羞答答的不好意思去接见,同伴们都骂他小气鬼、不仗义,二伯父只好鼓起勇气去相会。二伯父走到马前,姑娘从藏袍里掏出一个用彩绸包着的东西扔到他的怀里,用饱含深情的眼睛望着二伯父,她脸上的 “红二团”,像两朵绽开在夏日里的大丽花。她用她夜莺一般动人的歌喉,叫了一声“雄赳赳”,调转了马头,飞也似的消失在草原上。
后来,我埋怨二伯父说他辜负了一个女人最深情的爱。二伯父说:苕娃子,可能那时你二妈都怀孕了。
我知道二妈之所以要提起这件事,是因为她在和二伯的争执中败了下风,不得已才使出自己的杀手锏,借此挽回她的败局。这是女人在日常生活中惯用地伎俩。
我知道我们村子附近有一位援藏驼工,娶了一个藏族女人,生了五六个孩子,日子过的虽不是很好,但夫妻感情还是深厚而牢靠的。
我的二伯父本来也被安置到了莫合农场,因为种种我无法知晓的原因,他不得不回归故乡,一直在生他养他的地方劳累一生。他的所有英雄事迹和艰苦过往,都深埋在了历史的记忆里。他在生产队里负责饲养院工作,干的无非是垫圈出粪、填草饮驴的营生。他每年都能被评为先进生产者、劳动模范,得到一张铁锨、一张奖状的荣誉。而他的生活是极为贫苦的,直到改革开放,从未得到过政府的抚恤。他不怨天,也不尤人。默默地劳作、默默地耕耘,直到生命的尽头。
二伯父活到了八十岁。八十岁那年,他的精力严重不足,后来就卧床不起了。二伯父一辈子沉默寡言,寂寂无名,不爱社交,临终前只有自己的亲戚和邻居前往探视。我买了水果去看望他,他仰躺在被垛上笑意盈盈地望着我,我剥了香蕉让他吃,他为了满足我的意愿,吃了一个香蕉,不多日子后就静静地离开了。
二伯父的后事基本上是由我和我的堂兄弟们,在我父亲的指示下办理的。他的家境很不乐观,唯一的儿子也因情缘不合而离婚,我和一个堂弟在村子里筹集了不多的一点钱,作为对二伯的孝敬,也作为对弟弟的帮助,完成了二伯人生最后的一件事。
一个号称“雄赳赳”的援藏驼工就这样离开了,我从此失去了一个血肉相连的亲人。谨以此文作为对二伯父地深情怀念,怀念他在年轻的岁月为祖国建设做出的无私奉献。警示那些为个人私利,忘却英雄的贪官污吏们,你们的一切都是像我二伯父这样的人,用生命为代价换来的。一个忽视英雄民族是很危险的民族,一个忽视英雄的国家必将遭受英雄的痛打暴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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