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孟夏
举报◉ 于清文(吉林省松原市长岭)
孟夏的晨光总带着些狡黠的温柔。推开窗时,蔷薇正把胭脂色的花瓣浸在露水里,那些攀在竹篱上的藤蔓,像是昨夜偷偷喝了点梅子酒,枝桠间垂着几串青中透白的小果子,像未写完的诗行,悬在五月的檐角。我常想,人生走到某个阶段,大约就该如这孟夏般,褪去了春的羞怯,却还未染上夏的炽烈,在半熟未熟的光阴里,慢慢熬煮自己的故事。
巷口的老梅树正在做一场盛大的告别。那些青杏早被孩童们摘去泡酒,剩下的零星几个,被阳光晒得发皱,却固执地吊在枝头。记得少年时总嫌春去得太快,见不得花瓣凋零,如今却爱看这青果初结的模样——原来生命的美从不是单向的盛放,当繁华落尽,枝叶间鼓起的新绿,反而是更沉着的宣言。就像人到中年,不再执着于鲜衣怒马,却在眼角的细纹里,藏起了对岁月的体谅。某日路过五金店,看见老师傅用砂纸打磨生锈的门环,金属与时光摩擦的声响,竟让我想起青梅在陶罐里与盐粒碰撞的声音,都是些带着痛感的温柔。
午后的蝉鸣是突然炸开的。第一声蝉蜕从香樟树上跌落时,暑气正漫过青石板路。卖冰盏的老人推着车经过,玻璃罐里的酸梅汤晃出细碎的光,让人想起二十年前的暑假,母亲在厨房熬糖汁的背影。那时总觉得夏天很长,长到可以在树荫下数完所有蚂蚁的队列,如今却惊觉,那些被蝉鸣浸透的午后,早已在人生的册页上,晕染成深浅不一的茶渍。就像此刻坐在阳台,看对面的爬山虎爬上空调外机,叶片在风里翻出银白的背面,忽然明白,所谓时光,原是让我们在追逐中学会停顿,在灼热里懂得荫凉的分量。
暮色来得慢了。菜场收摊的阿婆把最后一把空心菜扎紧,塑料筐里的番茄泛着红意,像被夕阳吻过的脸颊。街角的修表铺亮着灯,老师傅对着放大镜调指针的模样,让我想起父亲当年修补渔网的神情——都是与时光较劲的人,却在较劲里生出了温柔。回家的路上,遇见几个中学生追着流萤跑,那些明明灭灭的绿光,多像我们曾有过的梦想,在渐深的夜色里,虽然微弱,却从未熄灭。
夜里落了点细雨。窗台上的薄荷吸饱了水,在月光下舒展叶片,像在书写无人能懂的情书。我摸着案头那只半旧的青瓷碗,想起它曾装过母亲腌的糖蒜,装过孩子摔碎的玻璃弹珠,如今盛着几枚刚摘下的白兰花。原来人生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某个绚烂的瞬间,而是这些被烟火浸润的日常,是孟夏的风穿过回廊时,捎来的那缕若有若无的槐花香,是我们在岁月的褶皱里,慢慢学会与时光和解的温柔。
临睡前又看了眼窗外,蔷薇的影子在粉墙上摇晃,像谁在轻轻翻动一本旧相册。那些青果在雨里悄悄膨大,带着对成熟的向往,也带着对青涩的眷恋。忽然懂得,生命的美好,原是如这孟夏般,在盛放与沉淀之间,在炽热与清凉之际,在所有未完成的期待里,慢慢长出属于自己的年轮。而我们,只需在这半明半暗的光阴里,认真地,带着点笨拙地,继续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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