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彦春现代诗选（一）

◉ 蒲耀茂（四川广安)

1.这个夏季
文/任彦春（四川南充）

安于沉默吧 让呼吸在烟头停息
明灭之间 以心跳去感受土地深处
那些清澈流淌的诗情画意
我们在躁动的夏夜 怀想雪域
每一个毛孔都沁透辽远的寒意
干脆将这座城市 换成一杆猎枪吧
走进深山 我们便是猎人
你扣动扳机 山风应声而倒
将恐惧埋进洞穴 凝视闪烁的狼眼
让盛名之下的冷血瑟瑟发抖
此刻 生命的强大和虚弱暴露无遗

其实 我们更像出膛的子弹
携洞穿一切血肉的炽热与残酷
旋转飞离 朝着时间的尽头
呼啸而去——
一路上杯盘狼藉

世界 也许就藏在一朵雪花里
真相 远不及一只苍蝇的奥秘
却需要我们蘸血为墨 挥汗如雨
在层层叠叠的烟头间隙反复挣扎
持续诘问 生活的意义

流年突然锋利 这个夏季
是否该收起骄傲的头颅
让位于台风与海啸 以及
满世界奔腾的烈马
顺带也请将高举的心 缓缓放低

在这些庸常的岁月里
酿一坛美酒 邀你同醉
然后一起躺在草尖上
那颗晶莹的露珠里 做梦
看雪花从天而降 妆点大地
静静打量 梅兰竹菊
在冰雪中拔节的身躯
聆听遥远的河流 悄悄谧谧
宛若淌过指尖的小夜曲 回忆
大漠孤烟、长亭向晚的壮丽
……于是 我们会心一笑
彼此打着手势 告诉对方
——别理会那些醒着的人

2.心庙里住着一个野鬼
文/任彦春（四川南充）

我宁愿相信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神庙
起风的时候
总有香火在神龛前缭绕
经幡上那些古老的文字
记载着祖先幻化的图腾
啼血的杜鹃与荆棘鸟
以及 涅槃的凤凰
都曾在此沐火重生

我宁愿相信
每个人都有唯一的前世今生
在神圣仙佛与孤魂野鬼之间
循环往复 作不死的轮回
连同那些素食主义的诗人
无论碧草长塬 蓝天白云
抑或大漠孤烟 雪域莽林
所有的日月星辰与生死爱恨
都住在这同一座庙里一一
喧嚣 沉默 长歌当哭
或者披头散发 苦苦行吟

我宁愿相信
所有的心庙里都住着一个野鬼
在每一个月色如霜的夜晚
不绝地迎风嚎叫或者对月高歌
《离骚》的哀愁 以及
《大风》的豪迈 还有
江山社稷的梦幻 映照
美人的秋波 径自
将今夜的醇酒 浇灌
昨 夜 的 星 辰

3.古泉中国（组诗）
文/任彦春

序曲

从此刻开始
进入我的国度
请摒除杂念  调整呼吸
忘掉鲜花美女
也不需要掌声
乃至地震  瘟疫
或者网络  游戏……

首先闭上眼睛  冥想
沿着这条古老的河流
走进浩瀚的古泉世界
信手掂掂外圆内方的轮廓
尽情摩挲粗粝或精细的面文
那些锈迹斑斑的东方哲学
古老的智慧  历史的传承
幽微起伏  源 远 流 长

（一）
麻辣戈壁秦半两

六王毕  四海一
犹如一场艰苦卓绝的长途跋涉
嬴政大汗淋漓——
他终于扫平了天下
似乎可以歇下来
稍稍喘息一阵子了
……谁知不经意间抬头一看
麻辣戈壁——这是朕的国吗
乱七八槽的文字
奇形怪状的钱币
……于是他大喝一声——李斯

李斯心领神会
慢条斯理  吞了一鼎鹿肉
饮了一樽黄酒  然后
抹了抹嘴  捋捋胡须
拱手答曰：陛下无忧
且待老臣一路搞整下去
然后  他真的搞出了名堂
创小篆  行天下
车同轨  书同文  行同伦
至于那些个什么刀子币  铲子币  桥梁币  圆环币……统统都废掉
只保留一种钱币流通天下——半两

李斯洋洋洒洒 写了一卷奏疏
嬴政看得眉开眼笑 满心欢喜
那时候还没有标点符号
夜深了  他揉揉眼窝抬头一望
麻辣戈壁  窗外  月朗星稀

（二）
牛逼不过汉五铢

站着不如坐着
坐着不如躺着
躺着不如哼哼
……刘邦红光满面
躺在胡床上  剔着牙
不停地晃荡着二郎腿
惬意地哼着小曲——
大风起兮 云 飞 扬
……他醉了
虽然已经改朝换代
却懒得再发新钱
仍以半两通行天下
管它民间私铸盗铸
——反正都有铜
任由大小不一  成色各异

如此这般  苟且过了70年
却出了个伟大的刘彻
就是鼎鼎大名的汉武帝
此人雄才大略心高气傲
文治武功震古烁今
先叫卫青还击匈奴
又遣霍去病追亡逐北
创下封狼居胥的不世功勋
然后  让陈汤宣示天下
——明犯强汉者  虽远必诛
那好吧  咱们开始铸发新钱
钱文名称叫五铢——
三铢四铢未免不足
六铢七铢犹有过之
唯有五铢正其宜也
……
由是流通天下
作为主力货币
行用七百四十年

（三）
开元通宝是钱财

仰望浩瀚无边的银河
寻找那颗遥远的星辰
请让大唐的雍容典雅来妆点我
酣畅淋漓的盛世雄风覆盖我
甘醇的诗歌与美酒滋润我
千百次的融化淬炼来成就我
一丝不苟  精益求精

请让我匍匐在你豪迈的激情里
痴迷  沉睡  枕着先人的鼻息
倾听阳关三叠  灞桥送别
遥望大漠孤烟  敦煌飞天
直到梦里的憧憬都变成闪烁的星辰
直到錾刻着东方密码的精神与气质
都化着了点燃盛世风范的引芯
一枚枚精致典雅的古泉
纷纷传颂曾经的辉煌——
开元天子重贤才
开元通宝是钱财

（四）
脏唐臭汉情何堪

犹如一头困兽
李世民咬牙切齿
面对天策府一众俊杰
一双双血红的眼睛
饥渴热切的期盼
仿佛狼群即将撕碎猎物
他忽冷忽热  狂躁不安
……最终下定决心
向自己的同胞兄弟动手

事后  虽然他镇定自若
擦干了遍地血迹
却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噩梦连连……从此
尽管宵衣旰食奋发图强
始终洗不净史册的污垢
即使善待天下甚至杨威域外
依旧挣不脱灵魂的煎熬
开元通宝  纵然雍容典雅
难免沾染了手足相残的血腥

有些人  逼不是逼
却当自己是杨贵妃
有些人  罪孽深重
却当自己是救世主
有些人  利欲熏心
却装作一副忧国忧民
有些人  注定遗臭万年
却自我陶醉于满嘴谎言
不择手段  面目狞狰
极度享受眼前的虚荣
比如王莽  野心勃勃
却当自己是吐哺的周公

自古窃钩者诛  窃国者诸侯
然而王莽却不满足于当诸侯
他非常干脆——自己做皇帝
并且他的心思还有点扭曲
夺了人家的江山也便罢了
干嘛还那么厌恶刘氏
到底还是做贼心虚啊
他当即宣旨——停铸五铢
改发布泉……从此
六泉十布虽称美
不如一刀平五千
其实  面对钱币
王莽是个十足的“美学家”

泉水叮咚  泉水叮咚
泉水叮咚响……
那些精美的钱币
连同王莽篡汉的臭名
一齐流通天下  传布四方

（五）
背时倒灶瞌睡香

金银铜铁铅  行草隶真篆
材质  形制  面文  书写
雕刻  模范  冶炼  浇铸
版别  圆缺  大小  厚薄
绣色  品相  ……
在历史的背影里交错  暗淡
只留下五彩斑斓的堆堆铜臭
仍在顽强地娓娓诉说着那些
文治武功  盛衰荣辱  以及
刀光剑影  或者  杯盘狼藉

看不完的红斑绿锈  黑漆古
道不尽的蓝色妖姬  水银光
数不清的重重叠叠  筒子串
走不出的深坑熟坑  传世黄
……
摞起来即成宝山
窖下去就是遗产
“穷生虱子富生疮
背时倒灶瞌睡香”
——怪不得  怪不得
先人遗训有讲究
后世子孙当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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