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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拉特石羊

作者：李文俊

不知道山羊与石羊
是不是同一个物种
我在额尔登其其格家的牧场上
见过一只混在山羊群里吃草的石羊
那是一只因受伤而到她家求助
被她救下的石羊
那只石羊有时会回到山上
孤山是乌拉特山余脉最高的山峰了
山脊荒凉。裸露的褐色山体
很少能看到绿色植物
它经常站立在孤悬的岩石之上
凝视，或远望
仿佛星星上也有一群与它一样的石羊
奔跑、攀岩、倒卧、漫步、吃草
甚至与它遥相呼应
它在山上，我在山下
我们好像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

（2025年03月24日）
白丁鉴析：

《乌拉特石羊》，乍读犹一首充满存在主义步入困惑的诗，当逻辑处于作者自悖，哲思的味道悠然在诗意中诞生了一种无可厚非的暗喻或引伸。通过石羊与山羊是否为同一物种的叩问、孤山境域与人类生存空间的绝地对峙、现实与幻象的时间纠缠，在稀疏的物像与无控景观中，构建起隐喻延绵的灵魂绪场。

石羊，作为与山羊不同的异类存在，作者何以不知其是否为同类？羊，作为高原的生存灵魂，却在此一问中，得到了象征性的深度救赎，石羊在文字背后完成与山羊的同化，成为一种石刻信仰，即，无论它是否与山羊同类，都是高原生存的灵魂，无论由有机活体上升到刻石，还是由刻石回到有机活体，都不重要，历经风雨创伤被其其格救赎，这一事件的形成，直刺激崩发出无限诗意空间。

诗中山羊和石羊的物种疑问，看似有违认知逻辑，形成生物学分类的模糊和失效，但其中暗示着一种非存在形式又不得不认可的主体性觉醒。石羊"混在山羊群"并非两种物像单纯的突兀，而是呈现生命形态由复制到复活的形意效应。当受伤的石质刻体与活体山羊共存草场，同居共吃之际，生物性与自然性的契合，不得不让诗意上升到一种草原对灵魂与信仰的一场攀升。诗意的洞口，打开潜移默化的无限扩张。石羊因伤获救，成为打破"我不知道"这一叩问认知封堵的人类思辩之墙，将对二者的生命认知通过获救敞亮开去，形成理所当然的存在本身，仿佛，这里的分类学已在诗人的洞见里失效，隐蔽地回答了诗首第二句的心灵考题。

诗人刻意的模糊，原本伏笔一种象征，救助与被救助的关系，既然出现了额尔登其其格的拯救行为，那必然存在一种最终导向石羊更频繁的回到山上的可能，这种拟化的续曲，在择丝络意中趋同了作者诗意中的重心式、过渡式叙事。石羊在岩顶的"凝视"所构成的无器官身体式的效应，事实上是作者借助所写物像完成了意像的进一步神视，这种视野，不仅穿透物种界限，而且从山巅穿透了苍穹，"羊"的灵魂化和信仰化，在此形成一种高维碰撞，合为一体，它远望、想象，在另一颗星球上也有一群羊，和它一起奔跑、攀岩、倒卧……且遥相呼应。请问，是一种什么力量让一只石刻的、无生命的石羊产生如此巨大的动变量？是诗人内心隐藏的力量。它不在文字表象，而在文字背后很深很遥远的地方。

无机质物的本体生命论，事实上就是创作中一种善于开悟的思维助推高维意识，诗人的诗力在这里已明显暴露。"褐色的山体"作为绝对其他者，意建出一种真实存在的色荒与贫脊，在这一空间中，作者裸出的石羊，赋予其生命的神性特征，地理现实搅动着精神寄望，哄托出现实文明的伤疤与美好向往在希望中溢出的渴求。石羊回到山顶与"孤悬岩石"并形，这种空间的中间效果，直接形成天地的中间介质，既非山羊的世俗空间，亦非星辰的神性维度，既非山羊的神性空间，亦非星辰的世俗维度，这种"非非"诗意的特质，在"荒凉"与"绿色植物"的缺席中得到高级强化，使孤山成为存在主义的竞技场、企求场，甚至是高原灵魂与信仰的同体高度维场。

诗人运用戏剧式的语法，重构荒野，复建星穹：当石羊的凝视触发"星星上的石羊"幻象时，雕刻的石头获得重生，同化了生命尺度的万物统体论，由孤注而进入大同融合。山脊已成为时空压缩过的原相装饰，地质纪年的凝固态与宇宙尺度的运动态，与这块琢石并置，制造出辩维意象，所有物像意像，在时间废墟反射出一种永恒性。石羊的站立中的凝视，抛弃了石化主体的传统写作模式，通过"凝视"，实现更本质的神性存在的介入。具备了石羊本体经历的创伤性，和赋予生命的具象渴求。当诗人自我陈述"我在山下"时，人类视角被贬为大角度最低测视点，真正的观看主体，已然使一块琢石，几乎成为高原的图腾。星空中的"遥相呼应，已改变并颠覆了观察者与被观察者的权衡结构，石羊的凝视，不再是被动的客体笔滞，而是启动了跨维度的多重想象。这种奏变，令人类的低角度反弹进一种难言之隐的创伤中，从而确认自身需要反省，也许，这也是其其格"救赎"的无限度延伸，也许，这种诗意的境域，只有深读才可以领悟。山下的世俗时空印记，牧场、救助、日常等等，与山巅的星穹印记，星群运动等，在诗人笔下，崭露出不同形态的立体与高低共叠，琢石居中，人类低而仰视，形成天地人三重境界，忽然发现，诗歌的境界，在此居然统一了三重。而作者，仿佛已成为一个幻化的局外人，超脱山下那个自定义的我。

诗歌，是灵魂的通行证，文字，是信仰的记念碑。真正的诗人，从未停留于文字，而在他喜欢的文字之外。当一块石头被重构为一种生命化的时刻，诗，也具备了它的脏腑、脉冲和灵动。不知何年，困囿于山下的人类，才能象其其格一样完成人性的觉醒。也许在某日，当物种灭绝的危机来临，我们，连赋予一块雕石的神话般想象，也会成为一种万中求一式的奢侈。

2025-05-29

白丁修改于：2025-06-01 12:0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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