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乡情系列散文之六：那河　那岸　那群人

◉ 孙会中（客居淮水）

那河　那岸　那群人

河，还是那条清澈秀雅，水韵婀娜的沙河。岸，也还是那道碧翠得不透一丝野风的堤岸。至于堤岸下面的人吗，自然还是拖着浓浓侉音的那群人。

沙河，是一条说不清年份的河，根据《水经注》的描述，它应该属于颖水的一段。《水经注》在描述颍水中写道：“颍水又东南流，于故城北，细水注之。陂水枝分，东南出为细水”“细水又东南迳细阳县故城南，王莽更之曰乐庆也。细水又东南，流屈而西南入颍”。这里所说的细水，应该是从“故城”北，也就是在今天河南省周口市附近注入颍水的一个支流。细阳县就是现在的太和县，从周口市到阜阳市中间的这段细水，正是今天我的家乡所在——沙河。

每一条河流都和人类一样，都是有生命和个性。发源于河南少室山的颖河在广阔的平原上浩浩荡荡、蜿蜒着，向着日出的地方奔走。走累了，就在大地最温软的地方拐个湾，停下来歇一歇。这河流哪，流淌的不光是水，也是时光。说实话，有那么几次我还真臆想着要留伫这河流的脚步。但我知道，大海才是她最终的归宿。如果停止了一路向海的脚步，那么，她的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迟早，会被风干成一道记忆。

眼面前这条似乎凝滞不动的河就匍匐于郁郁葱葱的河堤之间，从远处看，河水在阳光下闪着晶滢的粼光，随风向四周扩散，恰似舒展心情。微风吹过河岸，贴着细密的微澜渐行渐远，犹如一对情侣在黄昏之际依惜作别。对于眼前的这条河，我并不陌生。她曾在我的梦中无数次地出现过，并给了我许多的快乐与憧憬。在人生奔赴的旅途中，暂切隐去前世，今生。借助这一湾清澈，我毫不吝啬的将我的笔触伸到她的世界，不孜不倦的探摸着，感悟着。

两岸河堤本来就疯长着茂密的棘条，堤坡上草木葱郁，满目苍翠。浓浓的，仿佛只需轻轻一掐，便能掐出一股水来。更象是两条飘逸的裙带，在风中摇曳。如今河的两岸都成了国家级湿地公园，其中一侧的建设己见雏形。蓝天白云之下，只见河滩萎迤起伏，一排新栽的树干笔直，松软的河滩细草茸茸，精致的曲桥幽静典雅，充盈着一股浓郁的乡间野趣。置身其间，清镌的象一幅工笔画，朦胧的如一首情诗。典雅之中，更有一份寥廓和旷达的意境。就像是一种物我两知、天人合一的大美境界。

夕霞晚照，两岸的青翠又多了一层明艳。柔缓，淡丽，娇而不媚。在河堤上蜿蜓着，铺展着。就象是沿着河，拉起一幅绿色的长卷。这画卷，不光是在河堤上，水中也有一幅。晚霞漫洒在河面，还真有一种白居易《暮江吟》中“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的那份静谧的美感。而水中的倒景，只是比河堤上的画卷多了一份暧昧罢了。

于是，朦胧之中，凭生了一份缠绵的况味。

站在河堤上，堤外整个村子都浸染在晚霞之中。像一艘睡意朦胧的兰舟，停泊在睡意朦胧的河湾。近村远落里，夕阳染红了屋顶瓦片，染红了树梢，染红了一户户院落，就连一家家的小饭桌，都铺上了一层红霞。农家的上方缭绕着一层淡淡的烟雾，不知是袅袅的炊烟，亦或是旷野间的云霞水雾。总之，迷迷蒙蒙的，分明是一幅经过大肆渲染后的水墨画。为村庄增添了几分仙境般的漫妙，让小村又多了一种诗意。

村子里多数是宽敞的平房，偶有几户二、三层的楼房也都是日子过得比较殷实点的。每天早上，无论平房还是楼房，只要打开窗子，新鲜的阳光带来储蕴了一夜的清新，便会畅然地照进来，伴着花香，温暖着一户户人家。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纯朴的乡亲们就是在农事的艰辛中，也不忘在门前屋后栽上树木，挖几方园子，种上几畦时令的蔬菜。小小的村庄春闻鸟啼绿荫，到了秋天，黄橙橙的柿子挂满一树，远远望去，象是一盏盏灯笼。冬天银装素裹，每个小院都象被精心雕巧过的。一年四季，每个季节都变换着不同的韵致。

就是这么一个村庄，不知有多少个夜晚在睡梦中将我唤醒。如今，它，却是一个将要消失的村庄。

是村庄头上的天空挂不住云朵，还是因为这里实在没有让人迷恋的风景？都不是。

村庄中人，祖祖辈辈都在平淡中过着悠然的生活。可现在，却没有了昔日的平静。因为河两岸湿地公园的建设，河堤外的这个村庄被开发商看中，要在这里建一个大型汽车宿营地休闲项目，整个村庄都要搬迁。对于小村庄来说，这是一个意外的惊喜。因为多少年来，一直都是河东为城里人，河西就是农村人。虽然只是一河之隔，但河西边的村民们总觉得比对岸的人矮一截似的。就说那些小姑娘吧，河西的姑娘总是想着法子，有时宁可委屈一些，也想嫁到河东。而河东的姑娘，不用问，打死都不肯嫁到河西去。为啥？就因为河东是城里，河西是乡下。这些话平日里大家嘴上不说，可心里都蹩着一肚子气。现在，眼见村子也要变成城区了，你说，村民们能不高兴吗。

整个村庄，就象从昏睡中醒来一样，突然就热闹了起来。听说院墙补钱，于是家家都在砌院墙。又听说花园、鱼池比菜园值钱，于是，家家又忙着把园子里长得鲜光澄亮的菜给铲掉，临时栽上几束乡野的草花，有的把菜园挖成了浅浅的土坑，倒上几桶水，再丢进几条鱼。更多的人家一夜之间铺上了木地板，贴上了墙壁纸。总之，什么赔的钱多，就弄什么。用乡亲们的话说，反正这钱是开发商的，人老几辈才摊上这么一次，不捞白不捞。说这话那劲头，就跟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农民瓜分地主的浮财时，那股发乎内心的正义感，几乎是一模一样！最活跃的，还得数乡村的女人们。她们不会柔声细语，不会嗲声嗲气。晨光里，烈日下，晚风中，从早到晚，到处都是她们爽朗的笑声。那笑声，是对明天的憧憬，隔着一条河都能听到。笑得不掺杂任何尘世的繁杂，笑得纯粹，能穿透人的心。

年纪越大就越怀念故乡。静静地打量着眼前既将消失的村庄，我和所有的人们一样，一股复杂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儿时的记忆就象一张挂满风铃的卷帘，藏匿着许多值得回味，值得珍藏的东西。那条小沙河，依旧会昼夜不停的奔向大海。而那翠绡葱蒨的河堤，更像季节的风，吹拂着春天的记忆。待到满园春色关不住的时候，它便沉入水底，泛滥成一汪明眸，流出来，滴落在松软的土地。

树叶渐渐黄了，很是有些诗意。然而，诗意的只是树叶。

村庄却不是。

终将有一天，我们会将时光轻掩，将往事幻化成雨，在河水微澜之处，在落叶飘飞之时，等待，另一场花香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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