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泰坦尼克号与那年的歌
举报◉ 吉人天相(四川广元)
导语:这是一封写给当年那个未知名江苏女孩的心迹剖析信,这是一段沉封了快30年的陈年往事,这是一个每每想起就令人心潮起伏的故事……
一九九七年五月,我背着薄薄的行囊,从川北的山坳里踏上南下的绿皮火车。车轮碾过铁轨,也碾过我单薄的青春,最终停靠在东莞清溪镇新乔电脑厂的喧嚣里。流水线上,我是无数手臂中的一条;后来调任塑胶部原料仓管,日子依然被拉得细长、压得密实。工余时分,我近乎贪婪地啃噬着企业管理书籍,将物料与边角料在脑中反复归置、拼接——如同摆布自己仅有的命运碎屑,只为榨取每一分微薄的价值。每月工资到手,我必疾步邮局,将五百元郑重汇出。那汇款单薄如蝉翼,却是我奋力溯游、逆流回哺贫瘠源头的凭证。
此外,我亦在纸上筑起另一座浮桥,通向河南省中医药研究院的田华教授。信纸承载着关于癫痫的焦灼问询,字里行间浸满南方湿热的汗味与漫长加班的疲惫。我的身体,恰似这陌生土地上运转不息的机器,偶尔在沉睡的暗夜里骤然震颤,如同内部某颗螺丝无声崩断。幸而天亮后酸软起身,尚能支撑着准时归位——像一枚失修却不敢停摆的齿轮。
难得的休憩日,我常踅进新百惠商场的琳琅光影,或呼朋引伴,踏入街边喧腾的卡拉OK。歌声是疲惫深渊里浮升的一口清气,尤其能唤回被流水线磨蚀的魂魄。
岁末将近,厂后勤部贴出告示:春节联欢晚会招兵买马。我毫不犹豫报了名,唱一曲《大约在冬季》。不料消息传来,五千元晚会专款竟被一位湖南籍的后勤主任席卷而去,杳如黄鹤。希望眼看沉没,却在除夕当天忽得通知——晚会照办,只是盛况不再。那晚我踏上临时舞台,面对台下几千张同样漂泊的面孔,歌声脱口而出:“轻轻的我将离开你,请将眼角的泪拭去……”歌词里的“你”并无特定指向,却仿佛唱给了每一颗离乡的心。掌声如潮涌起,裹挟着浓重的乡音与化不开的思念——这巨大厂房凝聚的,是几千份被时代车轮碾过的孤愁,在歌声里,我们短暂相拥取暖。
晚会终了,我还获赠了一本厂行政部颁发的精致皮质笔记本。这小小册页,竟成了日后承载记忆的方舟。
自此,歌厅成了工余的灯塔。九八年五月某天下午,我邀约着七八位塑胶部的女同事同去K歌。因活儿轻些,便早早去占座。啜饮杯中清水时,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异样:服务员正往一排透明塑料杯里抖落白色粉末,那包装纸大小,酷似常见的头痛粉!心倏然一沉,寒意窜上脊背。待她们笑语盈盈地推门而入,杯盏未碰,我猛地起身,声音压得低而急促:“创亿厂的那批面板订单必须今晚赶出来!”——凭这临时编就的号令,我闪电般将她们带离了那弥漫“摇头丸”毒瘴的深渊。
回厂后道破实情,姐妹们眼中劫后余生的惊悸与感激交织。异乡谋生本如履薄冰,谁愿一脚踏入足以粉身碎骨的黑暗陷阱?
义举却招来阴云。不久,歌厅老板的眼线便常在厂门口逡巡,探听我的底细。我唯有蛰伏避祸,心头却似悬着利剑,唯恐黑暗里猝然发难。
正值风声鹤唳之际,一位被我救离险境的江苏籍女同事(姓名已模糊在时光里,唯余那灼灼目光的印记)悄然靠近。她言语浸满感激,目光里的情愫却愈来愈烫。终于,她鼓起勇气向我倾诉:“王哥,你人真好,又这么优秀,凡事都能替别人着想,我们可以长期交往吗?”
这心意并非不解。可刹那间,我脑海里呈现出上个月才看过的电影《泰坦尼克号》里杰克沉入冰海前那诀别的凝视,如一道冷冽的光刺破心幕——那不是殉葬,是托举。寒渊之上,穷画家与富家千金的爱情刺穿阶级与生死,迸射出“把生给你,把死给我”的人性光芒:那是超越存亡的交付,是深海寒流中不肯熄灭的烛火,将唯一船板让出,自己沉入永恒黑夜。
面对她炽热的告白,我体内沉疴的阴影骤然放大。药石长伴,前路未卜。即便她甘愿携手,我又怎能自私地拖她坠入这无望的漩涡?泰坦尼克的沉没早已昭示:真爱一人,不是拖她共沉苦海,而是拼尽全力托举她,去往你无法抵达的光明彼岸。思虑至此,我郑重开口:“妹妹,我现在身患疾病,我不想拖累你,你也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孩,你值得遇见更好的另一半。”她眼圈蓦地红了,声音微颤:“我愿意与你共同面对生活的苦,我们两个人在一起,肯定比你一个人能更快康复的啊!”我心如磐石,依然摇头婉拒——那巨轮沉没的寓言已刻骨铭心:我如何忍心让这皎洁的灵魂,陪着我这艘注定倾覆的残船,一同葬身冰海?
三十年惊涛拍岸,我历经命运更严苛的生死试炼,也遭遇过几段虚情假意的寒流。如今癫痫病魔已离我远去十六载春秋,唯余一支笔,在纸上打捞岁月河床里沉淀的珠贝。杰克在刺骨海水中松开露丝的手,他托起的不仅是爱人的生命,更是高于生存本身的尊严选择。当年那个仓促又固执的我,何尝不是在命运的滔天骇浪里,笨拙地模仿了那冰海沉船的姿势?
如今孑然一身,回望那个被我推往安全彼岸的江苏女孩,心中澄澈,无半分悔意。不知她是否早已踏上繁花似锦的坦途?是否还会想起清溪镇中心那三只伸长脖颈的鹿雕像依然坚挺并跃跃欲试?那年的歌《大约在冬季》熟悉的旋律时有耳闻,但我希望我们彼此的生命里都不再有寒冬,唯见春暖花开,唯愿我的祝福化作无声的潮汐,夜夜轻抚她安宁的堤岸——愿她拥有深爱她的丈夫、聪明的孩子,愿她人生的甲板永远铺满金色阳光,永不遭遇冰山与暗流。
当年歌厅里仓促伸出的手,救下的是他人,又何尝不是我自己命运中可能沉沦的“露丝”?我推开了她驶来的情感舢板,却将泰坦尼克号上那最凛冽也最灼烫的启示,永恒地刻入生命航图:最深的海,最寒的夜,有些爱注定是沉船前最后的放手——只为拼尽全力,将所爱之人推向那更辽阔、更明亮的汪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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