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极地光骸
举报◉ 张浩然
冰穹是铅灰色的。
像一口倒扣的巨钟,钟壁凝着十万年未化的霜痂。风是钟锤,裹着雪砂,日夜撞击冰壳。不是声音,是震动。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腿骨爬进脏腑,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每一次搏动都沉重得像要挣脱冰壳的束缚。
中山站的红房子,倔强地趴在冰原上。
钢桩深深楔入永冻层,地基的深度足以对抗冰川缓慢而巨大的移动,但风依然能让它颤抖。屋顶的旗杆被折弯了腰,那面绛紫色的“铁皮”在风中猎猎作响——真正的国旗早已在去年七月的罡风中粉身碎骨,此刻飘扬的,是缝补了十七次的帆布,像一面倔强的战旗。
他推开舱门。
连体防寒服将他裹成一个笨拙的茧。面罩瞬间结满冰霜,每一次吸气,霜花都带着冰针的锐意,刺向喉管。肺部传来熟悉的灼痛与冰寒交织的撕裂感。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口袋,那里有一块女儿塞给他的、光滑的小石头,她说那是“南极的星星”。
“测温点!数据!”对讲机里炸响老陈的声音,被严寒削去了所有温度,只剩下电流的毛刺。
他挪向观测点。雪地靴踩进雪壳,“咔嚓”一声,冰碴溅起。极夜将尽的微光吝啬地洒下,雪地泛着一种死寂的幽蓝,像巨兽的舌苔,冰冷地舔舐着这片被遗忘的天地。
测温仪插入冰孔。钢钎凿出的通道,深及冰盖。探头下沉,缆绳绷直如弓弦,冰孔深处传来沉闷的“嘎吱”声——那是古老冰川的骨骼在万年重压下不堪重负的呻吟。
数字跳动:-62.3℃。
显示屏的荧光绿映在他结霜的面罩上。那一瞬,他仿佛看见冰孔深处有东西在蠕动。不是生物。是光。被冰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光,在冰晶棱柱间绝望地折射,幽蓝,冷冽,如同困在时空琥珀里的萤火虫。
回程。
雪地车像一头疲惫的钢甲巨兽,履带碾过冰原。车灯切开浓稠的黑暗,光柱里雪砂狂舞。
车内。
仪表盘的荧光映着老陈沟壑纵横的脸,络腮胡上结满冰珠。“这鬼地方,”他啐了一口,冰碴砸在仪表盘上,“连他妈的时间都冻住了……” 声音里是浸透骨髓的疲惫。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口袋边缘,那里似乎藏着一张硬硬的卡片——一张泛黄的、边缘磨损的全家福,背景里隐约可见一口老井。
话音未落,车身猛震!右前方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右履带陷进了冰裂隙。
冰隙像一道狰狞的黑色闪电,劈开雪原。裂口深处,幽暗之中浮动着点点淡绿的磷光——远古微生物的尸骸,在接近绝对零度的深渊里,进行着亿万年前就已停滞的、最后的“呼吸”。
抢修。时间在-60℃的严寒中变得粘稠而致命。通讯信号被肆虐的暴风雪彻底掐断。备用液压油管在低温下冻裂,仅存的液压钳也因密封圈失效而动作迟缓。年轻队员小张的脸冻得发青,徒劳地试图用扳手敲打冻住的螺栓,每一次敲击都震得他虎口发麻。老陈盯着裂隙深处那幽幽的磷光,又瞥了一眼腕表,时间在无声地流逝。“快!用喷灯加热钳口!没时间了!”他的吼声在风吼中显得嘶哑。死神仿佛就蹲在裂隙边缘,冰冷的呼吸喷在每个人的后颈。
液压钳终于咬住变形的履带板时,他感觉手套瞬间被钢板“咬”住。猛地一撕,掌心一层皮被生生扯下,血珠刚渗出便凝成暗红的冰晶,嵌在金属和冰屑之间,像一颗凝固的泪,也像一颗坠落的星。
“嘶——”他倒抽一口冷气,寒气直冲脑门。
老陈拧开军用水壶,递过来:“来一口,驱驱邪气。”
他灌了一大口。劣质烈酒滚过撕裂的喉管,如同烧红的铁钎捅进食道。“不疼,”他咧开嘴,试图笑,嘴角冻裂的血痂崩开,“像被南极……狠狠亲了一口。”
众人爆发出干涩的笑声,撞在冰冷的车壁上。小张搓着冻僵的手,哈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霜。
夜宿冰穹。
帐篷像一颗随时会被狂风吞噬的白色胶囊。汽炉嘶嘶吐着微弱的蓝焰,铝锅里化着压缩干菜汤,刚盛出碗,汤面便迅速结出一层薄薄的冰膜。热气升腾,在篷顶凝成水珠,滴落时已冻成冰粒,砸在帐篷的金属支架上铮铮作响。
他小心地摊开南极地图。纸张在低温下脆得像蝉翼,墨线是无数探险家用生命勾勒的血路。
“咱们在这儿。”老陈粗糙的手指戳向地图上一片巨大的空白,那里没有任何标注,比所有已知的墨迹加起来还要辽阔。他的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污和冰晶。“钻透它,”老陈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就能摸到时间的骨头了。”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帐篷,投向更深的冰层,“老家……怕是连井都枯了吧……” 这句话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手指又不自觉地按了按胸前的口袋。
突然。
篷布被猛地掀开一角。
不是风。
是光!无声无息,却带着压倒一切的存在感。
极光!
绿紫色的光幔从墨黑的苍穹垂落,如天神抖落的星屑帷幕,光流奔涌,时而拧成巨大的螺旋,仿佛宇宙的漩涡,时而舒展成遮天蔽日的羽翎,在冰冷的幕布上泼洒着摄人心魄的、冷冽的辉光。
众人冲出帐篷。
雪地忠实地反射着天光,整片冰原瞬间化作一片流动的、变幻莫测的琉璃之海。
老陈突然跪倒在地,抓起一把雪,狠狠塞进嘴里,咀嚼,吞咽,喉结剧烈滚动。“甜……”他含糊地低吼,冰屑从他嘴角溢出,“真他娘的甜……” 他的眼中,映着极光,也映着遥远的、温暖的记忆碎片,那记忆似乎比眼前的极光更让他失神片刻。老队员老王默默看着,手指捻着一串从不离身的旧念珠。
他仰起头。
光幔无声地拂过他的面罩。
没有温度。
只有一种浩大无边的寂静,顺着倾泻的光瀑灌入耳蜗,冲刷着灵魂里积攒的所有尘世喧嚣。在这绝对的寂静与辉煌面前,个人的渺小与坚韧,时间的凝固与流动,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方式交织在一起。他想起出发前女儿攥着的小石头,她说那是“南极的星星”。此刻,真正的星星被封在脚下数千米的冰层里。
凌晨。钻机发出撕裂冰盖的咆哮。
冰芯提取进入最关键阶段。金刚石钻头贪婪地啃噬着古老的冰层。每一次钻杆的深入,都像是在撕开一层层时间的封印。钻塔的震动顺着冰面传导,像大地在低吟。
“深度!气泡形态!”他对着对讲机吼,眼睛紧盯着实时传回的数据屏。
“接近目标层!气泡密集,形态稳定!”老陈的脸紧贴在观测窗上,眼睛瞪得溜圆,“老天,“老天……像一整条冻住的星河!注意冰层密度!压力读数在爬升!”技术员小李飞快地记录着参数,眉头紧锁。
钻杆骤然传来一阵异样的高频震动!仪表盘上,代表冰层密度的曲线陡然升高,压力读数瞬间飙升!“遇到封闭气泡层了!泄压阀准备!”老陈吼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是冒险继续,还是放弃这近在咫尺的目标层?他看向老陈,后者眼神如磐石,死死盯着观测窗里的冰芯轮廓。“稳住!泄压阀开三分之一!慢放钻速!”老陈的命令斩钉截铁。泄压阀发出尖锐的嘶鸣,高压气体喷涌而出,化作一团白雾。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泄压阀的余音,冰芯被强大的气压猛地弹出!
三米长的冰柱,通体流转着深邃的幽蓝,核心处,一串珍珠般的气泡被永恒地禁锢其中。气泡里,封存着十万年前地球呼吸的空气。更深处,似乎有微尘大小的金色光斑在闪烁,位置比预期更深一些——那是被冰川吞噬的、远古太阳风的冰冷残骸,是时间深处尚未熄灭的余烬。
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抚摸冰芯表面。寒气刺骨,但在指尖触碰的瞬间,他仿佛感受到一丝奇异的……搏动?不是温度,是某种微弱却坚韧的能量,隔着十万年的冰层,固执地传递出来。是光?还是被冻结的生命密码?他凝视着那串“星河”,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时间”的重量。这冰,是地球的年轮,而这光,是年轮里凝固的星辰。口袋里的石头似乎微微发烫。
归途。
直升机轰鸣着掠过无垠的冰原。
舷窗外,中山站那抹倔强的红色,迅速缩小成一个点。
他紧紧抱着特制的冰芯样本箱。箱体冰冷如玄铁,但紧贴胸口的位置,却隐隐传来一种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搏动感。不是机械的震动,更像是冰芯深处,那十万年前的星光,那被禁锢的古老“呼吸”,正在撞击着现代的容器。
老陈在旁边鼾声如雷,脸上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的松弛。
他望向舷窗外的云层。机翼切开厚重的云海,云缝间,漏出一角纯净得令人心悸的蓝天。
蓝得像婴儿初睁的、不染尘埃的眼眸。
恍惚间,怀中冰芯那微弱而古老的搏动,竟与他胸腔里那颗因缺氧和疲惫而沉重跳动的心脏,产生了某种神秘的同频共振。一股暖流,并非物理的温度,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连接感,顺着血脉,悄然流入心室。十万年的光,穿透了永恒的冰封,在这一刻,与他这个渺小的个体,产生了奇异的交汇。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的石头——女儿说这是南极的星星,原来星星从未离开,只是藏在时间里,和他一起跳动。
着陆。
码头上人声鼎沸,记者们的镜头和闪光灯瞬间将他和冰芯箱包围。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刺目的闪光。
箱体表面,因温暖的空气而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一滴水珠悄然滚落,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然后在他脚边无声地碎裂,化作一道转瞬即逝的虹影。
虹影消散的瞬间,他仿佛在残留的光晕里,再次看见了铅灰色的冰穹,看见了紫绿交织的极光狂舞,看见了幽蓝死寂的雪原。最终,所有的色彩、所有的寒冷、所有的辉煌与孤寂,都融汇在一起,沉淀为南极永恒的底色——
那并非纯粹的白。
而是在至寒至暗的深渊最底层,在时间冻结的尽头,由无数湮灭与新生、绝望与希望共同淬炼出的,永不磨灭的——
光的骸骨,与生命的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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