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乡间小径

◉ 峰子（安徽省芜湖市无为市)

乡间小径.21
作者：峰子

天露还悬在狗尾草尖上，乡间的小径沁出绿莹莹的水光。我踩着露水到田埂上去，布鞋底沾着隔夜的泥，每一步都像踩在松软的年糕上，吱呀声惊醒了蜷在草丛里的蚱蜢。
小径是条被岁月磨圆的脐带，连接着村里的朱家祠堂和远处的稻田。左边小坡上斜逸着几枝野桃，半青半红的骨朵儿被雨水打得低垂，右边小沟里浮着几片菜叶，顺水打着旋儿，像被谁随手丢弃的翡翠耳坠。正午的日头把影子缩成脚边墨点时，能听见自己的汗珠砸在地上。
常遇见驮着犁耙的老牛慢悠悠踱过，木轭头在牛肩磨出暗红的痂。赶牛的老人总在树荫下歇脚，竹杖敲着地面的节奏，和远处溪水淌过卵石的叮咚声应和。他们从不与我搭话，只是用狗尾草草茎剔着牙缝，浑浊的眼珠追着掠过水面的白鹭，仿佛那些雪色的翅膀能捎走积年的风湿痛。
好喜欢雨后初霁的黄昏。蚯蚓在泥土上画出暗红的符咒，蜗牛背着螺旋纹的壳，在蕨草叶脉间写下透明的诗行。拐角处有块被野猪拱过的红薯地，裂开的土块里还嵌着半截紫红的根茎，像大地裂开的伤口渗出的血珠。这时若蹲下身，能听见泥土深处蚯蚓翻身的簌簌声，混着炊烟里飘来的艾草香，恍惚间竟分不清是地气蒸腾，还是记忆在发酵。
去年修路，挖掘机开挖时，我连夜挖了两筐碎石垫在小径旁。如今那些棱角嶙峋的石头嵌在泥里，倒像老屋门楣上风化殆尽的门神，沉默地镇守着这条被现代机械碾碎又亲手缝补的脐带。
暮色四合时，总错觉听见妈妈摇着蒲扇唤我乳名，那声音顺着田垄间的狗尾草穗子，轻轻落在我沾满草屑的衣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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