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古城不古变新城

◉ 秋草红枫（河南方城)

方城的城墙是在某个春日的清晨倒下的。推土机的轰鸣惊飞了檐角最后一窝麻雀，青砖缝隙里钻出的野蔷薇被连根拔起，砖缝中凝结的百年晨露，在阳光下碎成千万颗水晶。

我常站在拆迁的废墟上，看那些被遗弃的石雕。门楣上的"耕读传家"四字还清晰可辨，却已与断壁残垣一同躺在尘土里。老人们说，方城的城墙是明朝将领用糯米浆掺着石灰砌成的，能抵挡箭矢却抵不过推土机的钢齿。新城的规划图上，这里将矗立起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地下是能停放千辆汽车的停车场。

"古城有什么好的？"年轻人在茶馆里争论，"下雨天石板路滑得能摔断腿，冬天北风顺着门缝往屋里灌。"他们举起手机，屏幕里是上海陆家嘴的流光溢彩，"我们要的是这样的现代化。"我望着窗外被拆到一半的钟楼，它曾是方城的地标，如今只剩半截身子，像被斩首的巨人。

可那些被抹去的痕迹里，藏着多少代人的温度？东街王家的醋坊，用祖传陶瓮发酵的米醋，酸香能飘满三条街；西巷李裁缝的绣庄，一针一线绣出的牡丹，比真花还要娇艳三分。这些手艺，这些味道，这些在青砖灰瓦间流淌的烟火气，是规划图上冰冷的色块能替代的吗？

新城的建设者们说，要打造"文化地标"。于是，在商业综合体的顶层，建起了仿古的戏台，每到周末就请戏班来唱两出。可观众席里坐的多是举着自拍杆的游客，他们拍完视频就匆匆离去，没人会在意戏文里唱的是《牡丹亭》还是《白蛇传》。真正的戏迷们，如今只能聚在拆迁区边缘的露天场地，就着月光听几段走调的折子戏。

我曾在图书馆查阅方城的县志，泛黄的纸页上记载着：乾隆年间，方城因商贸繁荣被列为"重点商埠"，各地商贾云集，会馆林立。那时的方城，何尝不是一种"新城"？可它没有丢掉自己的魂魄——那些深宅大院里的木雕，那些庙会上的高跷，那些茶馆里的评书，都在时光中沉淀成了独特的文化基因。

如今，我们又要造一座新城。但新城不该是推倒重来的空白画布，而该是承续文脉的活态传承。或许，我们可以在玻璃幕墙间保留一条青石板路，让传统手艺的店铺与现代咖啡馆比邻而居；或许，我们可以在地下停车场上方，复原一片古色古香的四合院，让游客触摸到真实的岁月温度。

方城的城墙倒了，但方城的故事不该就此终结。真正的现代化，从不是与过去决裂，而是让传统与现代在对话中焕发新生。当推土机的轰鸣渐渐远去，我们或许该静下心来，听听废墟下传来的古老心跳——那心跳，依然有力，依然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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