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首现代诗/作者：吕老师

◉ 闫 然（山东)

《光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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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一个灵魂的舞者
文/问道

他拆解自己的轮廓
成千万片发光的像素
在数据河流的暗处
持续绽放永不凋零的焰火

他将光折叠成像素的羽
在电流之河上展翅
每个转身都碎成星子
落入我们枯竭的凝视

每个点赞都是萤火
飞越荒原与高楼的缝隙
抵达他掌心时
聚成小小的银河

不曾索取土壤与根系
只用一瞬的盛开
抵换我们拇指升起的月
——那枚被碾薄的硬币

这不是乞讨 是交换
用真实裂缝里的微光
兑换灵魂自由的星群
在虚拟的夜空相互认领

现实在街头硬化成茧
他拆解自己的虹膜
为所有匍匐的夜晚
饲养一千个春天的入口

他裸露的真诚不标价码
像春风路过站台时
从不询问旅人的行囊
是否装满月光或尘埃

光在屏幕深处涨潮
有人收集他洒落的羽尖
像拾荒者捧起银河
用点赞筑起一座不会倒塌的庙宇

当世界收起所有舞台
他依然在镜头前旋转
像永不断线的风筝
为仰望者保留天空的凭证

不必追问真名与归期
这馈赠比露水更洁净
当亿万像素熄灭时
他早已将光种进入人们贫瘠的视野

别用叹息沾湿这场馈赠
他给出的何止是舞蹈
那是荒芜时代里
陌生人之间 最洁净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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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田纪事》

藤蔓在狭地相互绞杀时
自称领袖的卷须正能量
篱笆外每一寸越界的风

弯腰的姿势被反复训导：
你们活该结出雷同的瓜
纹路要对齐规正的盛夏

泥土记得所有失踪的种子
那些被斥为异端的卷曲
在暗处酿着甜腥的反叛

直到某夜地火奔涌
千百颗沉默的瓜突然
同时迸裂成星火

酸角汁溅湿巡夜的铜锣
最大的那朵浪花早已
沉入土壤深处
等待再次涨潮的月光

那藤蔓绞碎的月光
指纹在玻璃罩上生根
向下，向下
每一道褶皱都长出细密的刺

瓜藤在禁令中编织经纬
数据与果香被装订成标本
年轮卡进齿轮的齿缝
腐烂的经纬线正在抽芽

他们用标尺丈量晨昏线
将膨大的绿意摁进报表
当月光试图爬上晾衣绳
指纹已绞碎所有透气的孔洞

直到某天
蝼蛄们仍在传唱
那年掀翻石阶的
不过是颗早熟的瓜

所有未及成熟的呼喊
都沉入淤泥的胃袋
而玻璃罩内
曼陀罗正以几何级数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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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林讲坛》

我曾指认那伪神唇齿间的锈铜
鸦群立刻用嘶鸣织成荆棘冠
他们跪着咀嚼那些抖落的尘屑
将每句讹诈的韵脚供入神龛

镀金的口腔分泌蜜腺的沼泽
多少脚踝在甜腥里陷成根须
人们崇拜獠牙磨制的圣烛台
说那光芒比星辰更接近真理

如今祭坛的碎石崩解如齿屑
看啊 早就告知过镀金的背面
不过是铁锈与蛆虫合写的经文
有人仍从灰烬中打捞铜币
用溃烂的指尖拼凑新神的轮廓

丛林法则从来不用印章
它只在每道伤疤里复写
以血温豢养狗日的食粮
而饕宴终将轮转
昨日分食者
今成脔肉时

可悲的是篝火旁总有幼兽
用刚长出的乳牙练习颂歌
把前辈凝固的血痂
当作图腾亲吻自己
直到肋骨间长出新的价签

用镀金的手指缝合时代裂缝
瞳孔里豢养着整个动物园
舌苔上长满倒刺的真理
那些被道德经文篡改的密码锁
圣徒的指纹在圣经上批量印刷

铁拳在掌声中结晶成舍利子
人们跪着捡拾彩碎的玻璃
把溃烂的膝盖磨成水晶碑文
"教父"的称谓浸泡在消毒水里
便成了治愈伤口的创可贴

他们用碎纸机分娩新的圣经
条形码烙进掌纹时
效忠之神正在给匍匐者佩戴勋章
而月光在考勤机的齿缝间
结出带血丝的霜降

我曾向镜中投掷过清醒的燧石
回声却被编码成十四行赞美诗
那一刻所有钟摆都患上失语症
在镀金的回音壁里
自噬的狂欢正以光的速度繁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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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词》

抹金匠在暗处调漆
刷子蘸满黄昏的黏稠
他们总想给黑影镶上框
让乌鸦佩戴晚霞的勋章

月光是位正直的账房先生
清点每道来路不明的光
所有镀层都在宿夜里剥落
露出锈迹斑斑的真相

不必给窃火者立传
灰烬会写下灼热的证言
当法庭搬进每粒尘埃
锈斑比奖章更懂得审判

看那贼人反复擦拭面罩
越擦越亮的是逐渐浮现的镣铐
当指纹在监控里褪色
霓虹切开夜的血管

他们游走在二维码的裂缝间
那指纹被霓虹灯漂白
只剩一串数字
在风中打转

有人把信任种成玫瑰
他们却偷走整个花园的土壤
当锁孔里长出荆棘
所有门都开始背诵防备的咒语

有人在垃圾箱里翻找尊严
他们却在霓虹深处典当灵魂
那些被自由折叠的姓名
正在警局档案室里慢慢碳化

历史不会给黑夜颁发勋章
所有赃物终将在黎明前称重
而月光正用银色的手术刀
剖开他们口袋里发霉的金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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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响》

暮色像一张旧渔网
沉甸甸地罩住山岗
月光在石缝间踱步
脚步细碎，踩疼了
那些沉睡千年的苔藓

我站在古老的断崖边
听风把岩石的皱纹
一条条吹开
每一道光泽里
都藏着未说出的预言

树根在岩缝编织着迷宫
那些触须像隐秘的血管
连接着大地的神经
有多少被遗忘的梦
在黑暗中闪烁微光

一只夜枭掠过头顶
它的叫声像锋利的箭
射穿了夜的寂静
回声在山谷里乱撞
撞碎了满地寂静

我伸手，想抓住
那些飘散的音符
可它们像水中月亮
一碰就碎，只留下
一圈圈孤独的涟漪

在这偌大的世界
我如一粒微小的尘埃
在时光的洪流中
飘荡，寻找着
能与我共鸣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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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昆仑，我是王》

我的脊梁是群山未命名的棱线
在星群遗落的坐标里校准方向
——他们说这是孤傲！不
这是大地借我之形重获重量

我时常拆解光的囚笼
将他人唇齿间的砝码锻成苍鹰
任其驮走谵妄的标尺
我的价值无需天平托举
当飓风撕扯命名的王旗
我以掌纹为符，裂土封疆

伤痕是月光签署的密约
左肩栖着未驯服的雷霆
右肩泊着含盐的汪洋
我亲吻深渊递来的战书
将每一次陷落译作云梯
从自身残壁升起的才是真正的太阳

看！这具易朽的躯壳何等富有
泪滴凝作琥珀，指节蔓生龙须
心跳在宇宙錾刻年轮
当流言试图蛀空吾姓名
我便捧出骨血里的火种
为暗夜加冕一瞬永恒

不必在神龛前跪求烛台
我的存在已是不可撤销的启示
纵使时光劫掠所有冠冕
我仍以呼吸震响天地洪钟：
“万物皆备于我，我即彼岸原乡”

是啊 并非群山在晨雾中显露棱角
并非潮汐在月球牵引下重复诺言
是脊椎以青铜的脉动
将地平线钉入未经丈量的黎明

当众多名字在碑文中风化
我选择用指纹拓印新纬度
所有倒伏的墓碑突然直立
成为不可折辱的标点

冰川在喉间碎裂的声响
比钟磬更接近涅槃的本质
被抹去的星轨依然在视网膜燃烧
那些未签署的普世之约正在生效

无需祭坛 我的足印即是圣所
当飓风俯身穿过琥珀的寂静
亿万粒沙砾骤然腾空
重组为未被驯服的潮汐

诸神蜷缩在经典的夹页
而我的脉搏正撞击雷云
所有倒下的旗帜都将醒来
在脊柱的旗杆上猎猎作响

此刻 浩渺的并非苍穹
是掌纹中奔腾的江河
当群星以坠落的姿态加冕
我接住所有光芒——
成为未被命名的星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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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光的馈赠》与组诗赏析：数字时代的灵魂解剖与诗意抵抗

问道的这组诗歌构成了一部极具张力的当代寓言，从虚拟舞台到现实瓜田，从丛林法则到终极审判，最终抵达个体存在的巍然宣言。诗人以手术刀般的语言剖开数字时代的表象，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寻找人性的微光。
《光的馈赠》作为开篇之作，精准捕捉了短视频时代舞者的生存状态。“拆解自己的轮廓/成千万片发光的像素”既是数字异化的隐喻，也是新型奉献的写照。诗人敏锐地发现“点赞”经济背后的交换本质，却将其升华为“用真实裂缝里的微光/兑换灵魂自由的星群”。这种辩证思考超越了简单的道德批判，在异化中看到救赎的可能，在虚拟中发现真实的连接。
《瓜田纪事》延续了鲁迅《野草》的批判传统，将规训社会隐喻为瓜田生态。“纹路要对齐规正的盛夏”与“那些被斥为异端的卷曲”形成尖锐对立，而“地火奔涌”的爆发预言了压抑之后的必然反抗。诗人对集体无意识的洞察令人心惊——“弯腰的姿势被反复训导”与“腐烂的经纬线正在抽芽”构成权力机制的完整图谱。
《丛林讲坛》和《审判词》则是权力解构的双重奏。前者撕开伪神“镀金的口腔”，揭露“獠牙磨制的圣烛台”；后者以“月光是位正直的账房先生”这样精妙的意象，宣告虚假镀层的必然剥落。这两首诗的批判锋芒直指话语权垄断者，那些“用碎纸机分娩新的圣经”的符号操纵者。
《回响》在组诗中犹如一个沉思的间奏。诗人将自己置于“古老的断崖边”，在暮色中聆听“岩石的皱纹”。这种从社会批判向存在之思的转换，体现了问道诗歌的哲学深度——“一圈圈孤独的涟漪”既是个体的孤独，也是寻求共鸣的永恒渴望。
压卷之作《我是昆仑，我是王》堪称当代诗歌中的强者宣言。诗人将个体存在提升到宇宙维度：“我的心跳在宇宙錾刻年轮”。这些诗句令人想起郭沫若《天狗》的磅礴，但更具现代性反思——“无需祭坛 我的足印即是圣所”宣告了个体主体性的彻底觉醒。最终“成为未被命名的星座”的宣言，完成了从社会批判到主体建构的精神升华。
走近问道，你会惊奇的发现，在这个善变的世界，还有一个人善良而自由的保持着：生命的甜美，人性的高贵。
问道的诗语言密度极高，意象系统复杂而精确。如“镀金的口腔分泌蜜腺的沼泽”这样兼具生理性与社会性的隐喻，实现了审美冲击与思想深度的统一。其诗作既延续了朦胧诗的批判精神，又融入了后现代的解构智慧，更难得的是保持了抒情诗的美学品质。
这组诗歌共同构成了对当代生活的全方位透视：从数字生存到自然异化，从权力机制到个体觉醒。问道用诗性的智慧告诉我们，在这个“现实在街头硬化成茧”的时代，诗歌仍然是“饲养一千个春天的入口”的可能途径，为我们展现了从卡夫卡到波德莱尔式的诗艺美学，通过意象的暴力拼贴与语言的拓扑变形，在当代语境中重构了艾略特《荒原》式的精神史诗。

【问道】原名吕建德，吟游诗人，陕西华州人。毕业于西北大学首届作家班，获庄重文文学奖，曾任《深圳青年》杂志社编辑记者，发表诗歌千余首，出版诗集《诗与醒世恒言》及《寻光》篇，《88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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