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小汐丨冷湖镇之行(散文)
◉ 童小汐(辽宁)

◉童小汐(辽宁)
前不久我又得到一次旅行的机会,师父准备前往冷湖镇,这种事我期待已久,于是寸步不离,生怕计划出现什么变故。从乌图美仁到冷湖镇无法走直线,需要长途绕行,经过茫崖镇,再穿过牛鼻梁子才能辗转抵达。
师父犹豫到底要不要去,他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旁边是邻居家巴雅尔大叔,皱着眉头,双目困惑地望着师父。巴雅尔大叔是我的好姐妹陶如格的父亲。当我们去年搬回乌图美仁居住,本以为要么出嫁,要么出外打工的陶如格竟然还在,她母亲在乡上开了一家蒙餐馆,有时候帮母亲搭把手,大多数时间都和我们在一起。
我已准备好行囊,姝涵姐打开后备箱把它们摆列的整整齐齐。见师父迟迟未动,我跺一跺脚,又撇嘴又翻白眼,时不时猫一眼师父,姝涵姐歪着乌头,嘴角一咧偷偷笑。陶如格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我猜她笑到捧腹,因为我看到她的花裙子微微抖动。
师父担心远途跋涉,到地方万一找不到人可就白跑一趟,因为几天来师父联系不到他想找的人。看师父犹豫,巴雅尔大叔瞅一眼我笑道:“去吧,丫头行李都装好了。”我表示非常赞同,站在车子旁边使劲点头。
师父仍在迟疑,他转过脸去,刻意避免我渴望而急切的眼神。
“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再说,去吧。”巴雅尔大叔又劝一句。
“好吧。孩子需要学习,需要历练,换换空气也好,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会生锈的。”师父喃喃道。我不由撇嘴,表示师父的前半句话其实可以不用说。
我自小跟随师父学习祖国的传统文化,师父说这是国人的根,我们不能数典忘祖。时代在变,社会也在变,我所学的为我筑起一座堡垒,堡垒的空气和氛围与外界完全不同,我已无法从容适应一半人生来就是好人,一半人到死一直是坏人,还有一半人在好人和坏人之间转换。
我说师父呀世界如今是烂透了,我一个弱女子能改变什么呢?
师父对我说:“好好学习,强大自身,量变到质变需要一个积累沉淀,当你的气场足够强大时,面对一切坎坷和遏障你都可以轻松碾压,以不变应万变是道家的智慧,你不变,你就可以适应一切变,生命是时间流逝过程,时间的意义其实是社会本质改变的意义,这个本质其实是你自己,首先要做好自己,对于世界,你看到什么,你想成为什么,你要担当什么,这才是时间和生命的意义。”
就是这样,我经历的一切都始于开始,在一次次的进步中被师父冷漠地打到原点,无休止的回归零,然后重新开始,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他认为我的太阳还没有升起。
所以,我学会感恩,我甚至感恩一片落叶的给予,感触无论有多痛,我的肉体已学会诵读它的恩典。我释然,亦明了师父教诲,然而面对残酷现实,理论终究是一个独立的圆周,而非一把斩断一切的利剑,我很多时候都很迷茫,我究竟能成为什么呢?其实每一次收拾行囊,开启一场诗和远方和旅行,都希望只是单纯的游玩,吃喜欢的小吃,穿喜欢穿的衣服,对着镜头自拍,摆时髦的Pose等等,仅此而已。
我出生于二零零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再过两月余,我就二十二岁矣。我已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爱哭了,甚至已不再哭了,面对悲伤咬紧牙关,两腮坚硬凝聚着一股子倔强,不是不想哭,而是这个世界已不适合一个哭泣的人。秋雨凄凉,冷意袭来,温柔在怀中,我不再害怕,在自己的筑造的堡垒里。
路上我依旧坐在车子副驾,一看风景,二看师父,满载温暖和安全感。姝涵坐在后排,刷视频,我忽然听到抽泣的声音,回眸望去她俨然已成泪人。我问她怎么了,她说看到贵州某地农村一家四兄妹,哥哥十四岁担负着照看弟弟妹妹的责任,最小的妹妹才五岁,他们还要去田地里劳作,父母常年不回家,回来也是带着仇恨和愤怒,经常对四个孩子家暴,尽管这样他们依然认为父母在家就有温度了。他们一次次目送父母再一次离开他们远去,没有任何音讯,过年了他们没等来父母,最终喝农药自杀了,他们那么小,负担不了太多沉重,甚至对世界不寄予一丝希望。
我忍住不哭,而是倔犟地看向师父,师父甚至都不愿舍眼角余光扫我,他说:“不要指望我会说什么,珍惜当下,首先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死了说什么都是苍白的。”是的,我无法想象他们当时在想什么,孩子们的悲伤就像水龙头一样,可以开关。他们的小世界就这样结束了,就像底层许许多多无名之辈伸出的手,从未请求过世界的允许,我仿佛透过孩子的眼睛,看出他们似乎从一开始就不适应这样的世界。我心头涌起一阵无法描述的焦灼,耳鼓响起一声尖锐的鸣叫,我抱住头试图找到一个叫静音的按钮。
姝涵赶紧拭去眼泪,她不想让师父看到她脆弱的一面,在青海生活的每一天,她承担了所有的家务,她要比我坚强多了。我也刷到一个视频,说全球科学家发现一颗正在朝地球奔来的陨石,有一半科学家甚至认为这是一艘伪装成陨石的外星飞船,很多猜测他们是来毁灭地球的吗?我心里突然有种种不好的感觉,竟然蹦出“不想活了”这样的念头,转念又问自己谁不想活了?
师父听了咯咯笑,我第一次见他笑得如此开心,他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加速向前冲去,他说:“也许彗尾很长,我们只缺一款可以看到它的望远镜。”
我知道他不相信那些无厘头的脑洞,他终于扫我一眼,嘴角挤出一丝微笑,似乎问我,你都不喜欢自己的世界,外星人凭什么会喜欢你的世界?
新闻说一些老外因此而绝望,他们在陨石撞击地球之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我心底突然出现空洞的一扇大门,我企图寻找一些揭示人类悲惨命运的线索。我被自己逗笑,我无法陈述自己的情感,这种感觉一直胁迫我必须遗忘什么,越是这样,那些必须要我遗忘的东西却被完全提取出来,霸道地横在我面前。我已失去看到光明的能力,大人们总是将黑暗留下,自私转身,留下一个冰凉模糊的背影。
师父问我:“假使如你所想,人类还有选择吗?一出生就在这里,不论愿不愿意,人类必须面对,假如地球真的要毁灭,没有谁能够带你去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
他接着笑道:“一颗伪造成飞船的陨石?不要怕,你当科幻素材听听就好。”
我回过神来,师父看我一眼,他想看我的反应。我撇嘴,表示无语。心里想,在这样一个没有信仰,没有温暖,没有希望的乱世之中,如我们这样的小人物就不必太较真了吧。
师父说没有所谓的完美世界,当完美直入时间的向度,一切就变得冗繁和复杂。我们正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坠入深渊,每个人都处于危险之中却浑然不觉。如今的人大多都是生活的投机者,不论大小,除了小人物还有一丝良知未泯,大人物不会有一丝善良和怜悯之心,蓝天和草地同框,人间却没有天使降临,这本身极具讽刺意味。
顺利到达冷湖镇,本来就人烟稀少的地方,如今越发人迹罕至。师父找一家餐馆,准备吃饭。我和姝涵瞅着菜谱寻找可以下口的东西。旁边一桌似乎是一家人,父母和女儿以及他们的亲戚,我们听到他们开心的说笑,这让我忽然想起我的爸爸妈妈,热泪就像断线的珠子顺颊而下。
我听见女孩父亲说:“我女儿真厉害啊,终于考上公务员了。”姝涵马上投去羡慕的目光。
又听女孩的母亲说:“我女儿终于成国家的人了!”欢声笑语充满餐厅,似乎这一刻没有比他们更快乐的人了。
我很惊诧,我的目光深深望进师父的眼底,我问他:“师父,我们算是国家的人吗?”师父沉默。
“我们又不是公务员,怎么会是国家的人呢?”姝涵打破沉默,瞪着眼睛低声说。
此时想起安徽的小鱼叔叔为考公务员奔走于全国各地,他是政府单位的临时工,之所以如此辛苦,也许只是想成为国家的人。
我忽然对这个国家有了一种着迷的感觉,我想这简直太神奇了。未明就里的称谓,就像一个似乎能理解却怎么也无法听懂的传说,现实感变得愈来愈骨感,棱角分明,容不得任何艺术上的渲染。
耳闻目睹的所有,无法从意识中挣脱,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总有一些老者像掌握世界生存秘密的先知们,告诫我应该去繁华都市,而不该在格尔木这种鸟都不拉屎的地方。他们企图将一生未遂之愿强加在我身上,然后看看会发生什么奇迹。我忍俊不住,和我一样经历过青少年岁月的他们究竟是如何长大的?岁月流逝,一些人已经停止成长,虽然他们垂垂已老,他们在孤独的角落里也会伤心,他们无能为力,只能坐拥夜的怀抱反复怀旧和悔恨,也许还带着以往的回忆和对未来的恐惧。
世界上太多正义的愚人、危险而偏执的人,无知者以及被迷惑的疯子,肤浅者、贪婪者、剥削者以及野心勃勃的人蜂拥而出,潜伏在我们看不见的阴暗里,觊觎我们崇高的抱负,想夺走闪耀在我们身上的光芒。世界对道德败坏、机械化带来的危害、对智慧和优雅已漠不关心——公共空间就像一座巨型监狱,禁锢着人的大脑,它们希望人们是听话的奴隶,被物欲捆绑的弱智,不再有任何想法,它培养低级趣味使人们沉溺于娱乐至死,再也望不见独属于自己的美丽的星空。
很久了,我希望我是师父手中的粘土,他或许要更多的时间塑造我,给我翅膀,让我获得真正的自由;给我一副永远也不会缺氧的肺,让我畅快的呼吸;给我一颗默默爱着这个世界的心,给我一个能够处理这一切的头脑,不会在前路迷失;再给我一副宽阔的肩膀,让我能够承受一切,他甚至试图在我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
师父对我说:“世界有一张空洞的脸,不但没有人可以批评它,而且人们还必须有一双足够大的眼睛,看到不想看到的一切。”
冷湖镇很少下雨,但这两天却出奇的异常,绵绵秋雨下了整整两天。雨停之后,师父带我和姝涵去野林散步,林木中的泥土上爬满青苔,踩上去十分松软,如果稍有驻足,便有一种即将陷落的感觉,继续往前走,脚下时不时传出干枯的枝叶发出“哔哔啵啵”炸裂的声音。空气异常清新,心情骤然大好。眼前出现一棵大槐树,盘根错节,颇有古意。
师父突然说:“小汐小时候喜欢爬树掏鸟窝,现在还敢吗?”
我一听就有了兴趣,我说:“当然敢哦!”
姝涵见我要爬上树,躲在一旁,我先够着分支稳住阵脚,一鼓作气,轻松攀上,当身体贴近树干竟有凉风袭来,我嗅到原野的清香,感受到大树的呼吸,我再一次感受到大树的脉搏,紧紧拥抱它。
“别看她柔弱,真像个男孩子。”师父对仰头看我的姝涵说,“人生需要勇气,她这样就很好。”我忽然有了骄傲和自豪的感觉,就在这一刻。
姝涵恐高,所以不敢爬树。也许在她的明眸中,鸟儿已在她的睫毛上筑巢,而碧天的天空,洁白的云朵已变成她内心想要的文字。其实她是喜欢亲近大自然的人,曾几何时,每至炎炎夏季,烈日当头,她和师父在玉米地里铲草,没喊过一声累,洗衣做饭,整个夏季都在田间地头劳碌,家务活都是她大包大揽,似乎无怨无悔,我想姝涵才是生活中最真实的、最有勇气的人。
从大树上跳下来时,碰到冷湖镇当地的牧民正赶着一群羊过来,贫瘠的土地几乎很少见鲜嫩的青草,我问他:“大叔,这羊的草地不适合放羊的。”大叔干瘪的嘴唇微微颤动一下,反问道:“不放羊怎么办?”
我仿佛能看穿他那双空洞眼神流露出的无奈,这也许是他唯一的生活来源,赚够足够的钱来偿还一些债务,或者梦想拥有一辆不用担心抛锚的汽车,在山脚下的土路上扬尘而驰,当然希望在晚饭后还有一点空闲的时间遛狗。
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我脑海中浮现出羊被主人卖掉然后会出现在餐桌上,一时浮想联翩。感叹这世界羔羊太多,我喃喃说:“羔羊会长獠牙,当它们被迫出现在屠宰场时。”
冷湖镇真的有湖哎!
如意湖、苏干湖、牛郎织女湖。所有的湖如冷湖这两个字一样冷冽和冰凉,甚至刺骨,尤其牛郎织女湖,我甚至都不愿去联想这个凄美的爱情湖,一切都是冰冷的,这样的名字更不要期待什么美好的爱情。好一个冷湖!听当地人说,冷湖镇曾经出现过两千多口产油井,开始的时候采油量大,故而这里成立了冷湖市,但随着石油的枯竭,所以它又变回成了冷湖镇。
多么残酷的现实,冷到令人僵硬、无奈地发笑。
冷湖镇还是很美的,凄冷之美,在地轴第一次倾斜之前,山丘和山谷形成了无与伦比的雅丹地貌,有水的冰冷刺骨,更有时空尘埃落成的永恒的神秘,谁说不是呢,世界变得无法预测。
月亮爬上了山坡。我在想月亮什么时候会咧嘴而笑?
不想再说什么了。再见,冷湖镇!我以我爱祝福你。
2025年9月21笔於格尔木
海西文学网



值得阅读的好文👍👍👍
这样的文章,文笔还是值得我学习的。我也算是跟着去了一趟冷湖镇吧!🌺🌺🌺
文笔没得说,青藏高原上独特的风光描写引人入胜,更有作者真情的独白流露,让文字奇幻迷离,读来,竟感觉有萧红的遗风。但是文字里有一些消沉的东西让人感觉压抑,这一点上,我要与小汐说,还是要进一步开拓视野,提高站位,因为这个世界,进步的、美好的东西还是非常非常之多的。🤝🌹🌹🌹
厉害,作家,书法家,画家,向这些头衔致敬!
读来顺畅,形散而神不散!🥁🥁🥁🍄🍄🍄🌾🌾🌾🎉🎉🎉
我在猜谜:纯洁的女孩子身上为什么要加上一幅重担呢?
光散文的结尾部分就摇曳生姿,美轮美奂,令人难忘。汐总的文笔越来越好,卓然大家也!🌹🌹🌹
拜读学习小汐总的精彩美文,文采斐然,真是妙笔生花,好文值得学习。为小汐总的最佳作品点赞!👍👍👍👍👍👍🌹🌹🌹🌹🌹🌹
很久没有看到这么流畅,情感丰富的散文了。
向小汐总学习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