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君子丨何处是故乡(散文)总编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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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四川)
我向来不敢写故乡,非是不愿,实是不能。每每提笔,胸中便涌起万千思绪,却又如雾中观花,终不得其形。故乡之于我,竟成了心头一块不敢轻易触碰的旧疤。
少时读书,后来参加工作,每有填表时,祖籍一栏都写的是四川南部。后来从父亲口里才知道,父辈以上都是南部县人,祖父以上是湖广填川时入川,具体来自何处就不详了。解放初,父亲兄弟姊妹等几人由川南迁入川北安家,南部老家,因无亲人便再也没回去过,故乡从此渐行渐远。及至年岁渐长,我辈等人本想寻根问祖,可父辈亲人大都已逝去,无从考问。某次在微信诗群和几个诗人聊起故乡,聊起老家,我却无法搭言,不免戚戚。方知故乡二字,原是最难落墨的。故乡,在我内心它既非全然是想像中的青石板路与袅袅炊烟,亦非全然是现世里的水泥森林与车水马龙。它悬在虚实之间,成了最陌生的地方。
独坐窗前,暝目思远。忽然想起唐人的诗句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那燕子毕竟还是幸运的,年年往返,到底还有个屋檐可供栖身。而我,却连那“寻常百姓家”的屋檐也寻不到了。我的燕子,又该飞往何处去呢?一种巨大的失落,沉甸甸地压了下来。我这才明白,我所要寻的,并非一块物理意义上的土地。我要寻的,是一整个由记忆精心构筑的、活生生的世界。如今,这个世界的外壳已被敲得粉碎,我的那份记忆,便像失了巢的鸟儿,在空中惶惑地盘旋,再也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了。
这般滋味,倒也并非我一人独有。古往今来,多少人都在这般寻觅着。《世说新语》里东晋的南渡士族,在新亭的草地上对坐而泣,怀念着北方的山河。那山河,想来也并非全是地理的疆域,更是他们逝去的荣光、熟悉的文化与整个的旧日生涯。故土之难寻,原是千古同悲的一件事。
推开窗,夜风涌入。城市的灯火,像一片浮动的、虚假的星河。我又觉得,或许自己出生和一直生活的地方就是故乡,就是老家。我虽找不到祖父和父辈生活的地方,但自己一直生活成长的地方又何尝不是自己意义上的故乡。
故土,原来是寻不回的。它只是一段光阴,被封存在记忆的琥珀里,晶莹,却易碎。你带不走一片瓦,也携不走一抔土,你能带走的,唯有自己。而那故土,从此便只能在你每一次的回望里,无声地铺展,直至生命的尽头。
忽然明白,我之所以不敢写故乡,非是怕写不好它,而是怕写尽了它。一旦落笔成文,便如同为记忆钉上了棺盖,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描摹更改。而如今雾散梦醒,故乡终究是回不去了——不是地理上的不能归,而是心灵上的无处归。
故乡终成他乡,他乡亦成故乡,此身终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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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乡成故乡,此身终是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