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平凉帖（外五首）

◉ 李文学

【人文地理诗歌甘肃篇之十二】

平凉帖

诗‖李文学

高铁切开陇东的晨雾时

我数着车窗上的光斑——

像散落在古战场的铜镞，正慢慢

长出新的年轮

平定梁国的旌旗早埋进黄土

如今城墙根的老槐树

把月光纺成光缆

每片叶子都在转发

来自长安的信号

有人在崆峒山巅练太极

云影掠过他舒展的手掌

而山下的物流园里

叉车举起的纸箱

装着比历史更重的  今天

★白银手记

风把祁连山的雪粒，磨成钢的碎屑

撒在109国道的褶皱里

卡车驶过，扬起的不是尘埃

是某个矿洞深处，未凉透的体温

黄河在这里走得慢了些

像怕碰碎岸边冶炼厂的晚霞

那些通红的铁水，曾是山的骨头

现在是老人指节间，褪了色的搪瓷缸

夜市的烤饼摊冒着热气

孜然混着煤烟，裹住晚归的人

他们谈论去年的收成，和新修的光伏板

说阳光落在戈壁上，也能砸出火星子

我在博物馆看见一块旧银锭

表面的纹路，像极了黄河的支流

讲解员说，这是大地的欠条

而现在，每一盏亮起的灯

都在慢慢偿还

★白银坐标

祁连山的影子斜过来时

矿道正把晨光，揉进生锈的铁轨

一节节火车厢，曾装满大地的白银

现在载着风，和戈壁新长的草籽

黄河绕着城区，打了个浅湾

把冶炼厂的烟囱，映成流动的铁树

那些在高温里变软的金属

冷却后，成了居民楼窗台上的晾衣杆

街角的修车铺，扳手还沾着机油

老板说上世纪的厂房，现在改成了文创园

旧齿轮挂在墙上，不再咬着时间转

只看孩子们，把气球放飞向雪山

深夜的路灯，替星星守住街道

偶尔有外卖车驶过，车灯划破夜色

像当年矿工手里的矿灯

照亮过深巷，也照亮明天

★金昌记

祁连山把最后一片雪，融成金川河的褶皱

风掠过戈壁时，总带着镍的微光

那些埋在地下的金属，曾是大地的沉默

被矿工的镐头叩醒，就亮成了工业的星

冶炼厂的烟囱，在晨光里写着诗

通红的镍水漫过铸模，像给城市

镀了层坚韧的铠甲

连路边的杨树，都长得笔直——

像极了车间里，站姿端正的工人

植物园的花，开在曾经的矿渣山上

薰衣草把紫色，绣进戈壁的补丁

游客举着相机，拍远处的风车

却不知脚下每一粒土，都藏着

从“镍都”到“花城”的，滚烫过往

夜市的烤面筋，裹着孜然的香

摊主说他父亲，曾在井下扛过钢钎

现在他守着烟火气，看孩子们

把气球系在路灯上

像把无数个明天，轻轻挂在了天上

★庆阳手记

窑洞把月光叠进窗棂时

青铜鼎正在博物馆的玻璃后

数自己身上，三千年前的星子

周祖的犁铧早锈成地名

但每一粒黄土都记得

被皇封的风，怎样吹绿过

第一垄麦芒的雏形

石油管道在塬下打了个结

把远古的烽燧，缠成

抽油机缓慢的钟摆

而剪纸里的凤凰，仍驮着

老布鞋底的针脚，在新区的霓虹里

认前朝的云朵

★古浪短章

风把旧地名磨亮时

铁路正切开戈壁的苍茫

那些埋在沙粒里的驼铃

正从货运列车的鸣笛中

捡回半片，褪色的黄昏

加油站的灯是夜的锚

把卡车司机的倦意

轻轻泊在服务区的长椅上

他手机屏亮着——

妻子发来的菜园，比绿洲更绿

沙丘在月光下换了姿势

像老人蜷缩的膝盖

远处风电叶片转动的影子

多像年轻时，父亲

挥动着锄头，试图

把贫瘠的日子，翻得更软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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