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胡萍丨散文：榕城月，赣水心

◉ 胡萍（江西)

此中秋月，终是不同。不似春月之羞怯，冬月之清寒；其形丰腴，其色温润，周遭晕淡淡金粉，安然悬于墨绒夜天，泻一派水也似的、梦也似的光，洒满吾在福州书斋的窗棂。遂搁书，步入阳台，凭栏而望。楼下园中数株古榕，正披此月华，其垂垂之气根，于微风中轻颤，若老叟沉吟时捻动之长须。晚香玉之甜郁，桂花之清芬，被夜风拌着，阵阵袭来，直教人泛起些微醺的惘然。二十四年矣，福州的月，看熟了；福州的香，亦闻惯了。

二十七年，整整二十七年去矣。吾之青春，性命中最喧阗、最滚烫之章节，尽遗于江西。那片土地，是何等丰沃！记忆里，总绕不开那片大水——鄱阳。非静止之水，它有呼吸，有性情的。春时温顺，湖水漫上，亲吻草洲，新草绿得欲滴，缀满星点紫云英、黄野菊。吾辈少年，赤足奔跑于草洲，惊起群群白鹭，“扑棱棱”掠上天，将蓝空搅成一幅流丽的画。至若夏秋，便浩荡起来，黄浊江水与清冽湖水在湖口交汇，划出一道悠长分明之界，恍若命运难言之纠缠。吾总爱伫立石钟山上，听那水石相激，硿硿作响，觉其乃天地间最古拙、最雄浑之乐。风携水汽与鱼腥，热烘烘扑面，此乃故乡最原始、最蓬勃之气息。

再者是南昌，那座被我唤作“第二故乡”之城。吾之大学年华，尽付与那江畔。赣江之水，总流得不疾不徐，恰似城中人那安逸的性子。秋日向晚，常与知己二三，沿华交树荫路漫步。彼时树，虽不若福州之榕苍古，亦枝繁叶茂，为吾辈遮去不少炎威。谈理想，话将来，论书中世界，江水就在脚边静默流淌，将那些无涯的狂言妄语，悄悄听了去，带向远方。瓦罐煨汤之香，万寿宫烟火之气，拌粉爽滑热辣之味，此非仅口腹之忆，早已织为吾精神之经纬，是吾之根，吾之源。

人生舟楫，常被一阵意想不到之风吹向陌生水域。廿七年前，吾便在此风中，离了那片浸润全部青春之红土，漂泊至此东海之滨的榕城。

初至之年，心下总若缺了一块。福州天是蓝的，水是绿的，诸般皆好，然吾这颗心，却如认巢之鸟，惶惶不安。听不懂那软糯闽语，吃不惯那偏甜膳食。吾竟成了于故乡回忆里流浪的异客。尤在此般月夜，思乡之症便发作得紧，乃一种自骨缝中渗出、无可语人的酸楚。

何时始变？亦说不清。许是时光这剂药，医好了吾之水土不服。是那首位邀吾归家度节的同侪，她家碗中太平面里卧着的太平蛋，暖了吾之肺腑；是那街角永带笑意的鱼丸店主，日久天长，其面容竟比许多故旧更令吾觉着亲切。是此城无处不在之温润气质，缓缓地，一滴一滴，将吾这块来自赣北、略带粗粝的石头，也浸润得光滑了，柔和了。

吾渐爱此间从容。爱在晨光熹微时，看三坊七巷青石板路被曙色染作淡金；爱在日暮苍茫间，于烟台山旧领事馆巷弄中，听高大玉兰树叶“沙沙”絮语。吾爱此间花木，那四时不绝的三角梅，开得那般恣意，那般奋不顾身，恍若此城人内敛之下那颗滚烫的心。更有这榕树，吾窗前之榕，以其广大而沉默的浓荫，庇护这一方水土，亦庇护吾这异乡客。它们使吾懂得，爱，不必固守一形。爱故乡，是血缘，斩不断；爱居停地，是姻缘，离不开。它们终在吾性命中和解，融作同一泓幽深而温存的情愫。

月华静泻，流过榕梢，流过楼顶，亦流过吾半世韶光。忽忆古人句：“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善哉，善哉。中秋之月，既照福州纵横河渠，亦映赣江不息波澜，更沐天下无数或圆或缺之家。它是一只无比温柔、无比公允之眼，静观人世悲欢，连通天涯咫尺之心。

吾归案前，展信笺。墨香在月华中淡淡晕开。欲致书旧友，南昌的，鄱阳的，亦福州的。千言万语，落于笔端，亦不过是那句最朴拙、亦最诚挚的祈愿：

惟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谨奉此文，敬祝吾生命中诸亲好友，中秋祥瑞，阖家安康！

胡萍修改于：2025-10-02 11:09:00

胡萍修改于：2025-10-02 11: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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