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月饼蚀（散文诗）

◉ 寸土山（四川省阆中市)

《齐民要术》的月光照进面缸时，麴霉开始在魏晋的陶瓮里绘制星图。

祖母揉面的手势暗合七十二候：白露收水，秋分醒麦，待寒露的霜针扎透窗纸，那团混沌便胀成太虚。苏州的饼模刻着浑天仪遗纹，玫瑰馅里藏有《周髀算经》漏算的勾股——每块酥皮展开都是张衡的地动仪，在唇齿间监测文明的震级。

闽南的渔女把星海揉进糕饼。紫菜如墨迹渗入芋泥，海盐的晶粒是妈祖泪化的星座。那年月，战火把蔗糖熬成苦药，祖父在碉楼里用冬瓜条记录空袭——那些僵硬的甜，至今仍在老辈牙缝里嵌着弹片。

我的故乡古城阆中，回民阿嬷用《月令篇》的节律照看烤炉。面团在三更开始呼吸：子时吸收文昌宫的文气，丑时吐纳白虎星的煞气，寅时与桂花糖共酿玉衡。当晨光舔破烤纸，每道裂缝都是《禹贡》遗失的疆界。

忽然尝到时间的铜绿：五仁馅里的冰糖，原是唐僖宗奔蜀时跌碎的玉冠；青红丝缠绕如安史之乱的驿道；而那颗倔强的核桃，在齿间发出敦煌守经人磨牙的声响。

窑变的釉色里，月饼正在涅槃。宋瓷的冰纹爬上饼皮，郑和船队的罗盘在莲蓉里指向归途。苦味突然爆破——是咸丰年间那勺熬焦的糖浆？是台海月夜里发咸的相思？或许只是麴霉在提醒：所有甜蜜都需经过胃囊的黑暗航行。

今宵月光如《食经》残卷，饼屑在青瓷盏底重聚星图。舌端沉浮的华夏，原是女娲补天时遗漏的酵种——这带着苦味的甘美，需用九曲回肠来慢慢反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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