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在落叶里松开手

◉ 张野鬼（云南省镇雄县)

文/张野鬼

巷口的老槐树又落了一年叶

我数着树皮上的纹，像数你走后

每一个没关紧的夜——

灯绳晃三下，是你从前催我添衣的节拍

如今它悬在半空，连风都懒得碰了

去年冬天我摔在结冰的台阶

左手撑地时，突然想起你教我的

“走路要看脚下”

可那天我盯着雪地里的脚印

怎么看，都像你当年没踩实的鞋印

在我眼里化了又冻，冻了又化

柜子第三层还叠着你的毛衣

袖口起的球，我没敢剪

就像没敢剪你留在相册里的笑

可昨天整理时，樟脑丸的味散了

我摸着那团软乎乎的线

突然发现，我记不清你手腕的温度了

今天我把你的搪瓷杯，从桌边挪到窗台上

阳光照在“平安”两个字上

晃得我眼睛疼——

这十几年，我等过你回信的云

等过你归期的月

等过春天的花开，等过秋天的雁

却没等过自己，好好吃一顿热饭

现在我坐在藤椅上，看楼下的小孩跑

他们追着风喊，追着雨笑

我突然想，要是你还在

会不会也催我，别总盯着空椅子瞧

别总把茶泡得太浓，别总在夜里

对着你的名字，把烟抽得没完没了

从此我不等了啊

不等你穿过巷口的雾

不等你敲我家门的声

不等你冬天冻红的手，再往我口袋里伸

我要等风来吹开窗帘

等雨来打湿花盆

等明天的粥熬得稠一点

等楼下的槐花开时，我能笑着

摘一朵，别在自己的衣襟

毕竟你走的时候，也没说

要我一辈子，守着回忆

不活人

创作谈：在落叶里松开的手

写这首诗时，我没敢碰“离别”“思念”这类重词，只拣了老槐树的叶子、结冰的台阶、起球的毛衣——这些日子里长出来的细碎物件。它们比任何抒情都实在，就像那个守了十几年的人，他的疼从不是喊出来的，是数树皮纹路时想起的夜，是摸毛衣时记不起的温度，是摔在雪地里看见的鞋印。

诗里的“不等了”，从不是放下，是慢慢学会把回忆挪到窗台：搪瓷杯还在，但不再对着它空坐；毛衣还叠着，但能允许樟脑味散掉。就像人老了会懂，真正的纪念不是守着过去不活，是带着那个没说完的“平安”，去等一碗热粥、一朵槐花，去把对方没来得及看的日子，好好过一遍。

风、雨、槐树、粥——这些最普通的东西，藏着最普世的苦与暖：我们都曾在某个角落等一个人，也终会在某个清晨，笑着为自己摘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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