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请许我隐姓埋名/刘冰鉴总编推荐

◉刘冰鉴 (湖南)
1、
我不愿穿过时光的隧道重新站立在这里的。或者,我根本就不愿从深层夯土的墓群中央醒来,更不愿意接受现代人给我的故园取“城头山”这么诗意的名字。
是的,我醒来做什么呢?我并不感谢你们的好奇之心,对你们施与的探密和考古一点都不敢兴趣。是的,我醒来做什么呢?我重新活了过来,我的那个溺水的阿布,他能和我一般醒过来吗?就是醒不来,他的尸骨,在你们挖掘古物的其中吗?
不,一定不在的。阿布的身体,是随着城墙外的激流冲走的,他一定是被巨大的漩涡,被族人的诅咒推到那二十里之外的大河里去了。那条大河,是不是你们现在的澧水河?我想,你们愿意是的,由此,澧水流域的平原,便因了我的故园增添了神奇。阿布的尸骨,纵然回溯到这里,我的族人呵,我的那土司爷爷,我的阿娘,她不会认领,不会将阿布和我葬在一起的。
那么,我还要苏醒过来做什么呢?我只要我的故园里淌着我那时的灵魂,只要我的故园安在,只要故园的稻田依然生长着稻子,阿布说,稻子归仓的月夜,一定带我一起逃离这个小小的城,我一定要和我的阿布在一起,哪管什么庄园,哪管什么土司爷爷之孙……
是的,我不愿醒来。我愿意我的故园仍然是一道墙、一道河圈围起来的百亩良田,不大的地域,却孕生着那个时候的文明。我的故园不是诗,不是梦,不是画,不是史,是情,是爱,是我乐意尘封一段往事。
2、
我的故园,你们的先祖我的族人在这里居住了2000年的城,我的6500年前古老的城,我的280亩小小的城,是什么时候被谁从光阴的尘埃里重新打捞出来的呢?
我不要你们的假设,不要山穷水尽后的芬芳,不要让沉默几千年的夯土大白于世,我不要迎着那些强烈炫目的光刺痛了我沉寂多年的眼,不要让族人的历史被挂在墙上,好多年之后又慢慢被剥离重新落在泥下,不要轻易开启我的故园想象的根源……
我只想顽强自己生命的依存——我的爱情,我的前世我留在故园的爱情。你们重新给披上华丽的外衣,重新给我塑上金身,我不要,不要。还有,你们给我预备的一个什么名字呢?我都不要,我也不想明示我的真实名字。
我的那个时代,连文字都不曾正式出现,更不会给每一个人取一个意义深远的名字,无论男人还女人根本就没有名字,哪怕我是这座城里身份最显赫的小姐。我就是我,我土司爷爷的掌上明珠,我是我娘的贴心小棉袄,是我爹前世的情人,是“阿布”的在世时的小小爱人。是的,爱人。在我的故园里,我是为情而生,为爱而活的。
阿布是我家长工的儿子。他家三代终身为我家奴仆。阿布和我一天出生,阿布的娘是我的奶娘。
阿布是喝米汤长大的。奶娘生下阿布的当天晚上就被强行接到了我家,那时候我尚在娘的子宫里挣扎。阿布一个人在襁褓里哭,阿布的爹和阿布遭受好多的苦和罪。娘奶的奶,就是涨得灌脓,阿布也吃不到。直到我两岁,奶娘背着我,偷偷地回到自己的小窝看望阿布,阿布才第一次被奶娘揽在怀里,吃上奶娘的第一口奶。
我和阿布一见如故。两个奶娃娃,他一小小巴掌去,我一小小巴掌来,不闹不哭,只是相互对着咯咯咯咯地笑,奶娘问我笑的什么,我奶着气,说:“嬷嬷,嬷嬷……”除了喊奶娘“嬷嬷”,什么也说不上来。
3、
大路就那么长。小囡囡的小脚脚系不稳关不住。阿布三岁的时候就做了我的小跟班,像个影子屁颠屁颠老跟着我跑。我喜欢摔跤,阿布像个小小男子汉,抱我起来,我爬上阿布的背,“噗通”一下,把阿布压倒成“狗啃屎”,有一次阿布还流鼻血了,我吓得大声哭,尖叫着哭,阿布没哭。嬷嬷不擦阿布的鼻血,擦我的鼻涕,还哄我“囡囡乖,囡囡乖,阿布是个大坏蛋……”阿布笑了,我也“噗嗤”地笑了,鼻涕吹出一个好大的泡泡,阿布凑近来,舔着吃了,还说:“囡囡的鼻涕好香好甜。”
以后,我认为我的鼻涕是香是甜的,找了好多机会流好多的鼻涕,让阿布舔。阿布舔了我鼻涕好多年,直到我们十二岁。
那年我身上来了女红。胸脯有了莲米大小的包包,阿布没有。阿布再也不肯当着人的面舔我的鼻涕,我好似也很少流鼻涕了,不过,我发现,我不穿奶娘给我做的麻布夹袄,站在北风头上老吹风,就会有鼻涕,还会发烧。那样,阿布就会守在我的床边,趁着嬷嬷去帮我熬汤药,也会凑上来舔我的鼻涕。
祸是那年大雪纷飞的冬夜发生的。从此,阿布被赶出我的家,去了制稻种的作坊做伙计。
病还没好,就和阿布去东头那家茅屋摘冰凌,阿布帮我摘了好多根冰凌,我和阿布选了最长的一根,在冷风呼呼中跑啊,跑啊,跑到草垛旁,他舔一下冰凌,我再舔一下,直到一根长长的冰凌被我们舔化,我们的鼻子、双手也冻得红肿。
嬷嬷唤我们回家,娘见状上前摸我的额头,烧得滚烫,我就那么顺势倒在了娘的怀里,烧了三天三夜,说了三天三夜的胡话。三天三夜之后,嬷嬷不见了,阿布也不见了。
娘不告诉我阿布去了哪里,不将阿布给我唤来。我不吃饭,打翻药碗,也不起床。还是爹私下最疼我,悄悄告诉我阿布和嬷嬷的去向。我吃了饭,喝了药,病,就好了。
4、
我不明着见阿布。阿布晓得我远远地在望他。他迅速穿了破洞的麻布上衣,装作更勤快的样子干活。
阿布的泥田整得漂亮极了,泥沟起得笔直有形,水灌得恰到好处,垄上不曾长有一棵杂草,稻禾上不曾生有一个虫子。小小年纪的阿布制种的稻田,培管出来的稻种是最出色的,得到了族人的任何,爷爷也微晗过。阿布的汗水洒在每一株稻子上。
阿布在制种作坊做了三年的长工。褪了泥的阿布已经是个英俊的小伙子了。
我总是能逃过娘的看管,偷偷和阿布私会。
这年,稻种进仓了,族里的人们正在庆贺丰收在跳篝火舞呢。趁着热闹,阿布退下舞场,悄悄拉了我的手,带我到老地方。其实,那老地方也就是阿布歇身的地方,一个不起眼人也不常去的地方。
阿布说,囡,你比以前更好看了。我拉阿布的手,说:“阿布,你来,你来听,我的心跳,它在说,阿布,我喜欢你,我想了你好多词……”阿布果真就将手伸进我贴身的内衣里了。
“囡,你也听,来听我的心跳,它也再说,囡,我想你,天天想你好多回,囡,等我出了师,赚了钱就去你土司爷爷那里赎身,你要做我的女人。”
我娘怎么就这么巧呢?她是不管制种作坊这个地儿的啊,这回跑这里来做什么?
娘扯我头发的时候,阿布正吻着我的樱桃小口,那只手啊,还不曾出我贴身的内衣。
“你着不知廉耻的死囡……”转身,捡了舂米的木棒,劈头朝阿布盖过去。
阿布流了好多好多的血,昏死过去,倒在地上。嬷嬷赶来,见了躺在血泊中的阿布,接着也昏倒了。要出人命了,娘慌了。
5、
阿布命大,昏天黑地躺了半月,活了过来。只是,从此不再多说一句话,只是埋头干活。娘也没有再为难他,只将我关在屋子里,不让我出门,也不让嬷嬷来看我。
阿布其实是可以离开爷爷的庄园的。阿布的祖籍不在这里,在离着百里之外,或者更远的地方。
阿布不离开。
阿布从未停止过给我暗示。枣儿熟了,给我三颗枣。阿布说过,“三”表示“我想你”。给我一束野花,白的栀子,黄的小雏菊。阿布说,一束花表示一春一秋的想念,花儿开了,花儿又要谢了,等过了三秋,不管没有有钱,都要带我走,带我离开土司爷爷的庄园娘的阁楼。
梅花准备开的时候,娘病得厉害,爹的痨病也犯了。爷爷整天躺在床上,抽着大烟。
我得了自由。在阿布小小的屋子小小的床上,我做了阿布的女人。阿布雪白的床单上盛开着三朵猩红的梅花。阿布说,囡,开了春,我将稻田播了种,就带里离开。
开了春,我好似犯了春困,老是睡不醒。醒来老是恶心,呕吐。我娘问我什么时候身子见了红的,我的脸“唰”地红了。我怀了阿布的野种。这是我娘说的。
6、
来不及播种,我要和阿布逃。
阿布采了点,布防好了路线。
阿布在漆黑的夜里伐了庄园最大最粗的那棵树,拖到一个极为隐秘的地方凿舟。他要凿了舟子,放进护城河,顺着水流的出口带我离开。
阿布顺利将我带出爷爷的庄园。我和阿布离开了生活十八年的小小的稻城。
舟子是我们唯一可以栖身的地方。这日夜里,突然狂风大作,惊雷密布,紧接着暴雨倾泻。阿布抱紧我,哄我,安慰我:“不怕,囡,不怕,囡,暴风雨停了,天就晴了,我们就……”一阵大浪掀过来,掀翻了我们的舟子,大水冲散了我们。“囡,囡……”起初,我还听得见阿布的呼喊声,浑水灌进我的喉咙,我折腾了好久,折腾了好久,听不见阿布唤我,阿布也回应我。
我和阿布都死了。我的尸体三日之后被水冲到一棵树桠上,族人将我领了回去。族里的人,除了娘,谁也不知道我的肚子里有了阿布的种子,所以,我才得以以“公主”的名分入了蛊,陪了好多殉葬品,葬进群墓之中。还是阿布的爷爷给我做的法事,将我入的蛊。那时候,我的爷爷和我痨病的爹,都已病入膏肓。
7、
我是土司爷爷的唯一孙女,我家住在宽阔的城中大路最醒目的位置,我家有台基式的大房子,还有设施集全的制陶作坊、有酿酒的酒肆、有良田五顷多,几乎占了整个庄园的一半还多。阿布住在我家酒肆的槽坊里。
我的爷爷是个酒鬼,他喜欢酒,也喜欢女人,长得有着当初酒肆老板娘般大奶子的女人,我爷爷都喜欢。
他的爷爷,原本是我的土司爷爷从城墙外“捉”回来的法师,那时候阿布的爷爷有着健壮的身体,没有的就是一个固定居所,我的爷爷成全了他。阿布的爷爷有着聪明的头脑,懂得那些祭祀的道道,筑祭坛,挖祭坑,贡祭品,刻祭文等等。在我看来,阿布的爷爷嘴里、手里蛊惑的就是“妖言”,他一伙人听得懂的妖言。就是那些“妖言”蛊惑了我的爷爷,成了我土司爷爷跟前的大红人,红得发紫,除了没有和爷爷共一个女人,阿布的爷爷还披过土司爷爷的麻布披风,扎过土司爷爷的麻布头巾。
女人是祸水。因为一个女人的缘故,阿布的爷爷和土司爷爷反目成仇。关于那个女人的身世,阿娘在我很小的时候教我女红时说过,意思是要我大了以后不要学了那女人做狐狸精,做了土司爷爷的妾,见着了精壮男人,骨子里的魂,又出了壳。
土司爷爷没有将冷酷进行到底。在那女人生下阿布爹之后的当夜,活活被夯进红土,塑成一个巨大的陶缶,扔进窑子,煽上七天七夜的大伙,血肉骨头灰飞湮灭。窑子冷却,无需上釉,缶身遍布暗红。
从此,阿布的爹从上等奴隶降到唯命是从的奴仆,好歹也算保住了半条性命,因为阿布爹的缘故。我的那个土司爷爷,虽然辞去好几千年,他那时候的智慧就已经超乎寻常,懂得引进人才,懂得吸取外人精华,懂得运用人才,要不,方圆百亩,唯有爷爷当了不大不小的土司。
8、
时光长满了青苔。在时光的隧道里,我情愿我不土司爷爷的孙女,情愿和阿布一样,是一介贫奴。情愿与阿布隐姓埋名,我和阿布,男耕女织,生儿育女,夫唱妇随,一日一日,一年复一年,我们老了,孩子们大了,光阴也跟着成长,不会冷清,不会寂寞,不会被洪水湮灭,不会被族规禁锢,多好。
我的历史不是别人安排的,我的故事更不是今人给我杜撰的,我的爱情,是阿布留下的。我活在古老,活在你们先祖的故园里。
我必须得活在你们先祖的故园里,阿布的种子尚未落地,还要生根,还要发芽,还要成果,还要长成阿布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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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的小说用了倒序的手法写的真好,是一部很好的电影题材。?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