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协四川分会优选现代诗434期

◉ 蒲耀茂（四川广安)

1.抵达无边的满足
文/独饮

时代的候鸟北飞，无影
口衔的感动，掉进沿途的江河
春秋，已不再新生神话

风沙在高原举起的宗教火把
让臣服的大漠，顺势荒原的漫延
灾难性的忠于信仰
作为大地之子
人类不再仰望天空，那里早已空无一物

不再承袭的大地之子
人类兀自陶醉
唯一信奉的是自我光芒
背叛早已扯断了脐带，数典忘祖
背叛早已构建自由呼吸的王国
背叛早已羽翼丰满

有种行为的反抗，是用谦和的方式中庸痛感
而另类与生俱有的秉赋
在上天给予洞悉悲惨的视角里
彻底蜕去了诗性的柔软和虚幻的荣耀
他像一把游刃于人性边缘的利斧
劈开任一宗教的偏离杜撰

关于冬天，人类有无数美满和凄苦的童话
寂静与孤独，是一个独享者与诗的时空
我宁愿在家徒四壁的夜里独自活着
不卑不亢的亲吻雪花的白去冥想
去最终抵达，我无边的满足

2.原谅黎明前的一切中伤
文/独饮

走过英红的深秋，未及回望
一脚踏进立冬的寒凉
曾经如诗的村庄
所剩的热情
形如柿树上，稀疏燃起的灯火
纠缠着枯藤的篱笆，寂于萧瑟的荒原

彻夜浸泡的黎明
微熙的光亮，竭力穿透灰色的雾霭
影约山涧的劲松，仿佛久经世故的老鹰
抓握在嶙峋坚韧的峭石上
永不陨没

落尽千帆的树
以静谧的形态思考未来
这终要失去的凋敝
应该是，厚积薄发的唯一真相

面对万物形而上的低糜，需用一个漫长的冬季
精细的疗伤
正如每一夜的黑暗，用漫长预热光明
在爬上东山的那一瞬间
敞开胸怀，原谅黎明前的一切中伤

3.雪夜归途
文/蒲耀茂（四川广安）

雪是人工的，却落得很真
从厨房窗口飘出去
像替谁补寄一封迟到的信
一路追到我们脚边
黄家码头的石阶刚被夜炊熏暖
又被灯雪轻轻覆白
妻拢了拢围巾，笑说：
“走，带冬天去散个步。”

于是三人，六枚脚印
把一条平常的上坡路
踩成柔软的尺素
建川博物馆的灰墙在左
像一位退役的老兵
把枪膛里的硝烟换成灯，把历史换成沉默
儿子跑在前头，回头冲我们喊：
“快看，雪在追我呢！”
其实追他的，是时间
是已想长大的他自己

十分钟，我们把自己走成三行小楷
落款在万象城广场
人潮是涌动的墨
灯海是铺开的纸
人造雪一倾
就把整座夜空漂洗得发亮
有人举起手机，替幸福截屏
有人抱起孩子，让童年高于肩膀
有人把脸埋进掌心，悄悄哭
哭这亮得过分的世界
幸好还有地方可以藏泪

我们没进商场
只在雪光里并肩
像三粒标点
夹在喧嚣的长句里
短暂地
把世界读成静音

归途是儿子的新发现：
“我们还没从回家坐过公交呢！”
一句话
把夜色撕开一道口子
弯弯的
像母亲手里舍不得扔的毛线头
4站路
公交车的方向盘是另一位老人
他拐一个弯
就替我们多赚一段江风
多赚一段一家人并肩坐着的平凡
车窗外的霓虹被拉成一匹绸
妻悄悄把手塞进我掌心
温度像年轻时第一次约会
只是如今
我们中间多了一颗小太阳
他正把脸贴在玻璃上
数雪
数灯
数自己未来的轮廓

下车
雪停了
人工的雪不肯落进住宅区
像懂事的客人
把热闹留在门外
我们抖落一身光屑
开门
开灯
开电视
电信诈骗的片子在演
屏幕里有人哭，有人骗
有人把信任撕成碎片
我们窝进沙发
把彼此往中间挤一挤
让体温筑起小小的防火墙
儿子笑：
“我们家，
才不会上当呢，
我们有三个人的密码。”

夜深
灯一盏盏熄灭
像雪把世界关进抽屉
我替他们掖好被角
听见房里
妻轻轻打起鼾
儿子翻了个身
梦里喊了句：“下雪啦！”

我闭眼
听见雪继续落
落在黄家码头
落在建川博物馆
落在万象城广场
落在4站公交的每一个拐弯
落在我们的屋顶
落进我们的呼吸
它是假的
却替我们
完成了一次真的团圆

4.雾锁长江
文/蒲耀茂（四川广安）

清晨
我把窗帘拉开
像拉开一张被水浸软的信纸
长江不见了
只剩一条缓缓喘息的空白
在楼宇与楼宇之间
浮——沉——

南岸区被雾拆成零散的标点
逗号，省略号，括号……
读不出完整的句子
只有细雨
一根根透明的琴弦
把整座城弹成
低音的、潮湿的、迟疑的

妻子撑一把灰格子伞
走进小区的雨里
像一枚被风吹落的浆果
在绿枝与绿枝之间
时隐时现
我隔着玻璃
忽然想起以前
我们也在这样的雾里牵手
那时整条长江
像一条被月光缝好的银线
把两个人的心跳
串成同一颗纽扣

如今我留在阳台
像留在未写完的半页信
九滨路的车灯
一闪，一闪
像谁在浓雾里
替谁打着
无声的
信号

滨江公园的长椅
空着一半
雾坐在我旁边
把我和长江
一起
按进它柔软的
无声的
怀抱

而雨继续下
继续把可见的
变成不可见的
把不可见的
继续
递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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