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秋在雨天走的

◉ 峰子（安徽省芜湖市无为市)

秋在雨天走的
作者：峰子（安徽）

这场雨，怕就是秋的告别了。

昨日黄昏，天就阴得沉沉的，蓄足了势。今早推开门，一股混着泥土和枯叶的味儿，凉丝丝地直钻到肺腑里，让人猛地打了个激灵。路是湿漉漉的，泛着幽暗的光。田埂边上的草，都垂着头，挂着一串串亮晶晶的水珠子，像是忍了许久的泪。风一过，便簌簌地掉下来，倏地钻进土里，仿佛赶着去赴一个无声的约会。

现在想来，那晚的雹子与雷，原是个不由分说的信号。它们那么不管不顾地一闹，便将秋怀里最后一点暖和气儿都给卷走了。你看那路旁的高粱，前几日还只是脸颊上飞着些红晕，像害臊的大姑娘；这会儿，经了这场冷雨的催逼，算是彻底红透了顶，红得有些发沉。一颗颗穗子沉甸甸地垂着，那姿态，不全是丰收的骄傲，倒更像是累极了，又或是承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清冷，连抬头的力气都耗尽了。雨点子打在上头，沙沙地响，不像欢歌，倒像是一声声满足后又带着倦意的叹息。

我原是爱在清晨慢跑的，今日却只能缩着脖子，将脚步放慢成一种踱步。那风，清冽得很，全不似前些日子的温和，它专往裤腿里、袖口里钻，让你从骨头缝里真切切地明白，夏天的衣衫已抵不住这深秋的寒了。地里的苞米，怀里的“宝宝”倒是胖嘟嘟的，透着喜人，可那曾经宽大油绿的叶子，边缘已蜷缩起一片片焦黄，被雨水打得破败褴褛，全然没了精神。一群麻雀，也不像往日那般叽叽喳喳地闹，只机警地躲在叶子底下，偶尔探出头，匆忙啄食几下，又赶紧缩回去，仿佛也惧这份清寒。这雨里的秋景，失了晴空下的高远开阔，却多了一份说不清的、万物都在默默准备的安静的忙碌。

这便是秋的性子了。它来时，是明晃晃的，天高云淡，像一场爽快的洗礼，让你觉得胸腔里积攒的浊气，都能被那清风吹散；要走时，却偏选了这么个湿漉漉、阴沉沉的法子。把丰收的喜悦和凋零的感伤，一股脑儿都搅拌在这冷冷的雨水里，让你尝不出个分明的滋味来。是喜悦么？眼看着一年的辛苦终于沉淀为沉甸甸的收获；是感伤么？极致的丰饶之后，便是无可挽回的凋零与长长的冷清。或许，这酸甜苦辣交织的、难以言喻的滋味本身，才是秋临别时最坦诚的告白。

我停下脚步，望着这无边无际的雨幕。那红高粱，那苞米地，那瑟缩的麻雀，都陷入一种庄严的静默。雨声不紧不慢，敲打着一切。这雨，仿佛不是在落，而是在进行一场彻底的洗刷，要把秋的斑斓与丰饶、温暖与痕迹，一点一点，都冲刷得干干净净，好给那即将到来的、素净而严谨的冬天，腾出一个空阔敞亮的舞台。

秋，大概就是这样，在雨天里，一步一步，悄悄走的。不与你执手相看泪眼，只是用一场透彻的冷雨，让你自己的身体和心去体会。把金黄和丰硕留在人间，把清冷与空旷一同带走，顺便，也把你积攒了整整一夏的那点浮躁与纷乱，轻轻地卷走了。这么一想，这沁骨的清冷，这无尽的雨丝，倒也成了秋天临别时，最后、也是最厚的一份馈赠。它让你在泥泞中，脚步沉了，心却静了；眼见了凋零，心底却埋下了来年复苏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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