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回故乡之路(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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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故乡之路(散文)
文/赵学军(江苏)
开往远方的列车风驰电掣,车窗外,风景飞速倒退,而我心里那条路却似鹅行鸭步,走得极慢极缓。那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滑溜溜的,雨后会洇出深褐的纹路,踩上去“咯吱、咯吱”,像时光在轻声应答。而乡村的土路,下了雨便酥软了,穿着草鞋踩上去,泥泞难行,只能赤脚走路。路两旁挤满了狗尾巴草,清晨的露珠总把我们卷起的裤脚打湿,凉丝丝的,带着泥土与草木的腥甜。我跟着爷爷牵着队里的黄牛慢悠悠地走,一边让牛吃草,爷爷一边讲狐仙故事、讲梁山好汉们,那声音,好像至今还粘在草叶上,风吹过,便能听见似的。
那时住街镇和住村里,终究是不一样的。我总爱光着脚,沿着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路疯跑,鞋底蹭着微凉的纹路,脚步声在巷弄里撞出清亮的回响。巷口杂货铺的铜铃叮铃叮铃地晃着,脆生生的声响穿巷而过,混着里头飘出的水果糖甜香。王爷爷的剃头挑子稳稳倚在墙根,红木挑杆泛着油光,铜盆里的热水冒着细雾,他总穿着蓝布短褂,见着我就用粗糙却暖烘烘的手摸摸我的头,慢悠悠讲起薛仁贵征西的传奇。伙伴们挎着竹编小篮,蹲在石板缝里细细抠马齿苋,肥厚的嫩叶裹着点湿泥,指尖掐断时还带着青涩的潮气,笑声脆得像碎玉,惊得墙头上的麻雀呼啦啦扑棱着翅膀,掠过灰瓦屋顶飞远了。
后来,也是在回故乡的路上,我遇见了她。那是个槐花飘雪的黄昏,霞光把青石板路染成金红,也把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抱着从后山摘的野果往家跑,转角处没留神,正撞上一个提着竹篮的身影——她的竹篮翻在地上,雪白的槐花瓣撒了一地,还有几串刚串好的槐花项链滚到我脚边。我慌忙弯腰去捡,抬头时,正撞见她泛红的眼眶,像盛着两汪浅浅的泉。“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急了!”我语无伦次地道歉,手指笨拙地拢着散落的槐花,却不小心碰掉了她发间别着的一朵。她弯腰随手捡起,低声道:“没事,这条路太窄了。”
我们蹲在青石板上,一起捡拾槐花。她的指尖带着薄茧,是常帮家里干活的痕迹,串槐花的棉线被她挽得整整齐齐。“槐花能做饼,还能串起来挂在屋里香。”她轻声说着,把一串编得最精致的槐花项链递到我手里,“给你,赔你刚才被我撞掉的野果。”我接过项链,槐花的清甜混着她发间的香气,一下子钻进鼻腔。那天,我们没急着回家,就坐在老槐树下的青石板凳上,她讲帮母亲蒸槐花糕的趣事,我说后山能找到最甜的野果,晚霞把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连风都放慢了脚步。
从那以后,这条青石板路就成了我们的约定。每天黄昏,她会在老槐树下等我,有时带着刚蒸好的槐花糕,有时拿着新摘的野菊花,我们沿着石板路慢慢走,从槐花开讲到蝉鸣起,从月牙初升说到星星满天。她会教我辨认路边的草药,我会爬上墙头给她摘最艳的牵牛花,青石板上的每一道纹路,都印着我们的脚步声和悄悄话。
离开故乡那天,还是在老槐树下的路口。青石板被晨露打湿,她把一串晒干的槐花项链塞给我,项链上还系着一小块绣着槐花的手帕,她的眼眶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记得……这串槐花,记得这条路。”
我用力点头,攥紧了那串槐花,不敢回头。那条青石板路,便被我藏进了心底,连同爷爷的故事、伙伴的笑声,还有她泛红的眼眶和槐花的清甜。往后的无数个日夜,它总在我梦里延伸,青石板的纹路清晰可见,槐花香仿佛触手可及。
多年后,我终于踏上归途。可那条熟悉的青石板路,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宽阔平坦的沥青大道。乡村土路,换成了坚硬、平整的水泥村道。儿时的伙伴散落在天涯,讲故事的爷爷早已长眠在村后的山坡。我四处打听她的消息,只知道她后来远嫁他乡,再也没有回来过。
一切都变了模样。只有天边的霞光,还和当年一样,金红一片,铺满归途。我伫立在水泥路上,夜色渐浓,晚风拂过脸颊,带着一丝熟悉的草木香。那些过往的碎片突然涌上心头:她蹲在青石板上捡槐花的模样,递来槐花项链时的浅笑,离别时泛红的眼眶,还有青石板上叠在一起的影子,像刻在心上的花纹,深深浅浅,擦不去也忘不掉。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眷恋的,从来不止是故乡的模样。我最深的牵挂,原是那条再也走不回去的青石板路,是路上遇见的那个人,是那段藏在槐花里的时光。它已不在脚下,却早已融入我的血脉,成为我生命的底色,永远标记着我的来处。
2025.11.10于苏州
海西文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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