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生命的桂冠:屠呦呦与瓦杰洛斯(报告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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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一则新闻引发的风暴
2025年5月3日,一个平静的午后,北京。金色的阳光透过中国科学院某研究所会议室的百叶窗,在空气中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年轻的助理研究员林薇正心不在焉地整理着文献,手机屏幕突然被一条重磅新闻点亮——“屠呦呦当选美国国家科学院外籍院士”。
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随即陷入了某种复杂的静默。林薇感到自己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抬起头,目光恰好与坐在对面的导师李教授相遇。李教授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混杂着欣慰与沉重的复杂表情,随即恢复了平日的温文沉静。
“李老师,您看到了吗?”散会后,林薇抱着平板电脑,快步跟上走向办公室的李教授,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屠先生!她当选美国外籍院士了!就在前几天!”
李教授推开办公室的门,示意林薇进来。他的办公室书卷气极浓,顶天立地的书架上塞满了中外学术期刊,唯独墙上那幅“格物致知”的书法,苍劲有力,透着一股超越时空的定力。
“我看到了。”李教授缓缓坐下,为自己和林薇各倒了一杯清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这是一个值得祝贺的消息。这代表了国际科学界对屠呦呦个人,以及对源自中国的传统医学研究成果的最高认可。”
“可是……”林薇迫不及待地切入核心的困惑,“为什么是美国国家科学院先承认了这一点?而我们自己的科学院院士增选,屠先生几次提名,都……”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然明确。
李教授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在微风中摇曳的银杏树,仿佛在组织语言。他转回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略显陈旧的《中国科学院院士章程》。
“小林,你的疑问,也是许多关心中国科学事业的人的疑问。”李教授翻开章程,声音平和而理性,“院士评选,是一个极其严谨甚至严苛的系统工程。它考量的是候选人多维度、全周期的学术贡献。这其中包括:持续性的前沿创新、体系化的理论构建、在国际主流学术圈内公认的领导力,以及清晰的、可追溯的个人学术谱系与贡献度。”
他的手指划过那些冰冷的条款,继续说道:“屠先生的青蒿素,诞生于那个强调集体主义的‘523项目’时代。她的名字,曾长期隐藏在‘课题组’之后。没有足够数量以第一作者或通讯作者身份发表在顶级期刊的论文,没有庞大的师承关系与学生网络为其‘背书’,甚至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国际学术界只知道‘青蒿素’而不知‘屠呦呦’。这些,在现行量化、结构化的评审标准下,都是显而易见的‘短板’。”
林薇忍不住争辩,声音因急切而略微提高:“可是老师,数据不会说谎!根据《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的权威报告,基于青蒿素的联合疗法,仅在非洲大陆,就使五岁以下儿童的疟疾死亡率降低了百分之七十一!这不是冰冷的数字,这是活生生的人啊!是成千上万能够继续奔跑、欢笑、成长的生命!”
“我完全理解,也完全赞同你的观点,小林。”李教授的目光深邃,带着一种阅尽千帆后的通透,“科学的终极目的,无疑是造福人类。但评价体系,有时会像一把过于精细的尺子,它更专注于测量过程的标准性,而非结果的伟大性;更擅长评估形式的规范性,而非本质的突破性。这就像……我们都知道爱因斯坦的伟大是颠覆性的,但如果严格按照某些僵化的论文计数或短期影响力标准,他早期的论文也未必符合‘常规’。屠先生的情况,是特定历史时期、特定科研体制与普世学术评价标准之间产生张力的一个特殊案例。她的价值,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包容、更具远见的视野来最终认定。”
林薇沉默了。她想起自己读到的,屠呦呦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如何于简陋的实验室里,一遍遍翻阅东晋葛洪的《肘后备急方》,从“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这寥寥数语中获得关键灵感,毅然转向低温乙醚提取法。她想起屠呦呦和团队成员们,不顾自身安危,主动申请成为第一批人体试验的志愿者,用生命去验证药物的安全性……这些充满理想主义光芒的故事,比任何高影响因子的论文,都更深刻地诠释了科学精神的本质。
第二章:大洋彼岸的抉择与东方的拯救
带着这份沉重而又不甘的困惑,林薇暂时搁置了手头其他的研究,全身心投入了对另一段传奇的探寻。她想知道,在科学的宏大叙事里,是否存在另一种价值实现的路径,一种超越常规评价体系的可能。
时间回溯到1989年,美国新泽西州,默沙东总部董事会会议室。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巨大的长方形会议桌旁,坐着公司所有的决策层。
时任CEO的罗伊·瓦杰洛斯博士,一位兼具科学家敏锐与企业家魄力的领袖,正面临着他职业生涯中最艰难,也最富争议的一场辩论。议题只有一个:是否将以当时最先进的基因工程技术重建的乙肝疫苗生产线,以低到令人难以置信的700万美元象征性价格,彻底转让给中国,并毫无保留地协助北京和深圳的两个生物制品所建立完全自主的生产能力。所有的财务模型和商业分析报告都清晰地显示,这是一个“糟糕透顶的商业决定”。
一位资深董事眉头紧锁,指尖敲打着报告上的数字:“罗伊,我希望你清醒一点。我们为这项技术和生产线,投入了超过7.5亿美元的研发和建设成本。700万?这连每年的设备折旧和维护费用都不够!我们是一家上市公司,需要对股东负责。我们是在做企业,不是在经营联合国儿童基金会。”
瓦杰洛斯站起身,他没有看报表,而是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入了每个人的思绪:“先生们,请暂时忘掉那些数字。请看看我手上这份来自世界卫生组织的流行病学报告。中国每年有近2000万新生儿降临。如果不进行有效干预,根据乙肝病毒的传播特性,其中将近十分之一,也就是200万孩子,将成为乙肝病毒的慢性携带者。他们中的四分之一,在未来的几十年里,将极有可能走向肝硬化甚至肝癌的终点。那不仅仅是200万个统计数字,那是200万个家庭的希望,是200万个可能被疾病阴影笼罩的一生。”
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董事,眼神中闪烁着科学家式的严谨与人道主义者式的悲悯:“是的,从纯粹的商业回报率角度看,我们无利可图,甚至是在‘浪费’资源。但是,从一名曾经宣誓过的医生和科学家的良知出发,我们手中掌握的这项技术,我们拥有的这次机会,意味着我们有可能以一次果决的行动,阻止一场席卷一个伟大国家的瘟疫。请记住默沙东创始人乔治·W·默克的箴言:‘药物是为人类而生产,不是为追求利润而创造。 只要我们始终牢记这一点,利润必将随之而来。’ 先生们,默沙东的声誉和灵魂,将因此而无价。”
这场马拉松式的会议持续了数个小时。最终,瓦杰洛斯基于科学事实、人道主义精神与长远眼光的雄辩,说服了董事会。
协议签署了,最先进的技术被无条件转让,一批又一批中国的工程师和技术员远渡重洋,来到默沙东的工厂接受全面培训。
林薇在尘封的档案馆里,找到了一位当时参与项目的中国老技术员的回忆手稿,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有力:“……美国同行们确实是手把手地教,从原理到操作,从质量控制到故障排查,没有任何保留。瓦杰洛斯博士亲自来培训中心看望我们,他说,‘孩子们的健康是世界的未来,预防医学,是最好的医学。’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也影响了我一辈子。”
历史,给出了远超所有人预期的回报。到21世纪的第一个十年结束时,中国的流行病学调查数据震撼了全球公共卫生界:通过普及乙肝疫苗接种,中国5岁以下儿童的乙肝病毒表面抗原携带率,从1992年的10%以上,骤降至2006年的1%以下。根据权威模型估算,在1992年至2010年间,超过9000万中国儿童避免了乙肝病毒的感染,避免了未来可能发生的数百万例相关肝硬化和肝癌。这一成就,被世界卫生组织誉为“中国公共卫生史上最辉煌的篇章之一”,感染率的下降幅度超过90%,堪称人类对抗传染病史上的一个奇迹。
林薇被这组数据深深震撼了。一个企业家的决定,基于坚实的科学,超越狭隘的商业逻辑,其最终释放出的能量,竟如此磅礴,足以改变一个民族的健康命运。她脑海中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再次浮现,且愈发清晰:如果瓦杰洛斯博士是中国人,他这样一份惠及亿万国民、功在千秋的“贡献”,在我们的学术评价体系中,能否为他赢得一座科学的桂冠?
第三章:星光的轨迹与制度的迷宫
为了解答心中这个日益沉重的疑问,林薇的研究转向了更深的层次。她开始系统梳理中国科学院与外籍院士的评选逻辑、历史沿革与国际比较。她发现,科学殿堂的认可,有时像宇宙中的星光,遵循着既定的物理轨迹,有时又像一座精心设计的迷宫,让置身其中的人感到困惑与彷徨。
她重新深入研究了莫里斯·希勒曼的故事。这位被誉为“现代疫苗学之父”的巨人,其职业生涯堪称传奇。他直接参与发明了超过40种人类与动物疫苗,包括如今每个孩子都要接种的麻疹、腮腺炎、风疹(MMR)联合疫苗等。学术界普遍认为,他通过疫苗直接和间接拯救的生命数量,在可考据的范围内,可能超过了历史上任何一位医生或科学家。然而,他同样与诺贝尔奖失之交臂,其公众知名度也远不如许多诺贝尔奖得主。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资深科学政策研究专家在给林薇的回信中,写下了一段发人深省的话:“像诺贝尔奖这样的顶级科学荣誉,其评选哲学更倾向于奖励开创某个全新领域的‘第一原理发现者’,或是某个革命性科学概念的‘原始提出者’。希勒曼的伟业,往往是建立在许多‘第一’的基础之上,他是一位无与伦比的‘集大成者’与‘难题攻克者’,他擅长将初步发现转化为安全、高效、可大规模应用的产品,从而拯救了无数人。但评奖委员会有时更像一个追逐‘灯塔’的俱乐部,而真正照亮了整个世界每一个角落的人,反而因为光芒太分散、太普遍,显得不那么耀眼和‘原创’了。”
这番论述,让林薇立刻联想到了屠呦呦。2025年的这次当选,是国际科学界对她个人贡献最权威的追加认定。然而,在中国科学院的院士名册上,屠呦呦的名字依然缺席。
这种强烈的反差,在国内学术界内部持续引发着深刻而持久的讨论。支持现行严格制度的人认为,必须坚守严谨、全面、透明的标准,防止院士头衔因任何非学术因素而“贬值”,维护其作为中国学术最高荣誉的纯粹性。而质疑者与反思者则不断追问:一个已经得到世界科学共同体最高承认的、拯救了数百万生命的原创性成果,其核心贡献者,为何依然不足以在本国的学术评价体系中获得最高认可?是我们的标准已然超越了世界通行的标准,还是我们的视野在某些环节出现了值得警惕的“盲区”?
与此同时,关于是否应授予罗伊·瓦杰洛斯博士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称号的讨论,在林薇的思维框架里,也呈现出更为复杂和立体的多重维度。支持者认为,他对中国人民健康的贡献,跨越国界,泽被千秋,完全符合“外籍人士对中国科学和技术发展做出重大贡献”的典范标准。而持谨慎或反对意见者则从学理上指出:外籍院士的评选,其核心宗旨仍应聚焦于候选人在基础科学前沿的原创性理论突破与知识创造,瓦杰洛斯的决定性贡献,更多体现在卓越的、充满人道精神的商业决策与大规模技术推广层面,这与科学院通常旨在表彰纯粹科学家身份的定位,存在本质性的差异。
林薇在她的研究笔记上,用加粗的笔迹写下了一行字:“我们是否陷入了一种二元对立的困境?‘创造知识’的纯粹探索,与‘运用知识拯救生命’的实践伟力,在科学的完整价值链条上,本应是相辅相成、同等崇高的。为何在现实的评价体系中,它们有时却被无形地割裂,甚至对立起来了?”
第四章:超越桂冠的星河
不久,林薇获得了一个宝贵的机会,赴美参加一个关于“全球健康与科学创新”的高级别学术论坛。会议地点,恰好就在新泽西州。
会议间隙,她怀着一种近乎朝圣的心情,特意前往默沙东公司的历史博物馆参观。在静谧而庄严的展厅里,她看到了那句名言的原稿,被精心装裱在柔和的灯光下:“药物是为人类而生产,不是为追求利润而创造。” 那一刻,静态的文字仿佛被注入了灵魂,拥有了温度与力量,她仿佛穿越时空,亲眼看到了当年那位CEO在董事会上面临巨大压力时,那份基于科学与良知的、不容置疑的坚持与担当。
也就在那天晚上,她在酒店房间里浏览最新科研动态时,看到了一则来自中国的快讯:屠呦呦研究团队在青蒿素抗药性研究领域取得重大机制性突破,全新的联合疗法方案已进入临床前评估阶段。
两则消息,相隔万里,跨越时空,在此刻于林薇的心中轰然交汇,激起巨大的回响。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感动、释然与昂扬的情绪涌上她的心头。她走到房间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异国他乡的璀璨灯火与无垠星空,内心豁然开朗。
她明白了。无论是屠呦呦在艰苦岁月中数十年如一日的默默坚守与探索,还是瓦杰洛斯在关键时刻那一个充满人道主义光辉的商业决断,驱动他们的,从来都不是任何形式的桂冠、头衔或世俗的计量标准。那是一种更深层、更纯粹、更接近科学原点的内在驱动力——一种作为科学家和人类一员,对生命本身最深切的敬畏、对探索未知最本能的好奇、以及对减轻人类病痛最本真的责任与良知。
那些围绕着评选标准、贡献性质、国籍身份与荣誉归属的激烈争论,在这股源自初心的磅礴力量面前,都瞬间显得如此苍白、次要,甚至有些渺小。
真正的科学家,属于一个超越国界、超越体制、超越时代甚至超越个体生命的“人类拯救者共同体”。在这个共同体里,唯一的通行证,不是你发表了多少论文,获得了多少头衔,而是你为这个星球上的人类生命,究竟付出了什么,改变了什么,拯救了什么。
回国后,林薇将所有的感悟、思考与数据,融汇成了一份题为《科学的价值与价值的科学:从青蒿素与乙肝疫苗看贡献评价的多维视角》的研究报告。这份报告没有给出非黑即白的简单答案,而是试图呈现问题的复杂性与多维性。
在报告的结尾,她饱含深情地写道:“当我们还在学术的殿堂内,为谁该戴上那顶桂冠而引经据典、争论不休时,那些真正的拯救者,早已背起简陋或精致的行囊,默默无语,继续坚定地走向下一个需要被光明驱散的黑暗之地。
屠呦呦、瓦杰洛斯、希勒曼……他们的名字,或许不会出现在每一份精心设计的荣誉名单上,但他们的印记,早已深深刻入历史,写在数以亿计因他们的工作而重获健康、绽放笑容的生命里。
这印记,写在非洲草原上那个因为青蒿素而摆脱疟疾魔咒、终于可以自由奔跑追梦的孩子的瞳孔里;写在中国千千万万个因接种了安全有效的乙肝疫苗而得以健康成长、无忧无虑地学习、恋爱的年轻脸庞上;写在每一个因现代疫苗而免于夭折、得以体验完整人生的生命的命运轨迹中。这,才是科学所能授予它的仆人们的,最高、最重、也最永恒的桂冠。 它无需颁发,自在人心;它无需加冕,自带光辉。”
这份报告,后来被许多关心科学哲学与科技政策的学者们私下传阅。它或许没有能力在短时间内改变任何成型的制度,但它确实触动了许多像林薇一样年轻的、心怀理想的学子的心。他们从中懂得,在追求科学真理的漫长征途上,既要尊重现有的规则与范式,更要永葆那份对生命最本真的敬畏与热爱——那才是所有科学事业的起点与归宿。
而故事中的每一位主角,无论是否拥有那项具体的桂冠,都依然在他们各自选择的轨道上,静静地、持续地散发着温暖而坚定的光芒,如同夜空中交相辉映的星辰,共同照亮了人类文明的天空,也指引着后来者前进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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