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次遇见

◉ 逸行（北京)

1. 遇见

父亲总在黄昏后擦拭那杆老秤，

铁砣沉入暗处，星花陷进皱纹。

稻谷在箩筐里保持缄默的姿态，

泥土的印记却开口说出份量。

村东头新楼长出尖角的屋檐，

像小德张递进宫门的烟圈，

压低了整个晒场佝偻的夕阳。

那些被碾得平整的诚实与歉收，

终将在麦芒上遇见自己的锋芒。

2. 裸露

铁锹翻开春泥时，

他们说起墒情和秕谷。

腰弯成稻穗的姿态，

额间沟壑淌着清明雨。

汇款单上的数字发芽时，

电话那头响起歉意的稗草，

像祖父烟锅磕出的火星。

可秋风扫过场院，

脱粒的玉米依然裸露出金色牙床。

3. 绳痕

他总把犁沟拉得比尺还直，

秋后粮仓却比邻居矮上三分。

老槐树下的烟锅明明灭灭，

如宫墙内飘出的叹息，

磕出几声咳嗽，震落枝桠的星粒。

麻绳在肩胛刻下深印时，

泥土正将新芽推过石隙。

月光晒场时，风掀开账本，

满纸数字竟站成了麦芒。

——绳痕在暗处勒紧晨光，

金黄的委屈，沉甸甸弯向大地。

4. 问讯

麻绳勒进谷垛的黄昏，

老汉清点皱褶的收成。

秤杆沉默地垂向泥土，

数字在算盘上发芽生根。

烟袋锅磕亮半粒星光，

像往昔磕出的、甜而空的诺言，

蹲在田埂与墒情对望。

墒沟里埋着去年的诺言，

今年只长出带补丁的疯秧。

5. 诺言

父亲卸下犁铧时，

泥土翻出龟裂的絮语。

麦茬地里的争吵，

被一场夜雨泡软。

蓑衣挂在土墙西侧，

晾干成核桃纹的黄昏。

他卷烟的火星明灭，

像小德张吐出的烟圈，

烧穿了所有未问的为什么。

田埂尽头，牛铃摇碎夕阳，

种子在布袋里沉默破土的诺言。

6. 秋秤

父亲磨着镰刀，话比谷粒少，

母亲弯腰时，炊烟正称着天空的重量。

稻穗低头测算雨水的深浅，

田埂上脚印摞着，一杆老秤的星芒，

像祖父烟锅磕出的沉默。

夕阳拨打算盘，村庄静默不语，

土地在秤盘上，慢慢减去霜痕。

而根在暗处，与唐朝的秤砣对话，

称完今年的收成，又称明春的墒情。

7. 沉默

稗子总在稻谷旁低头絮语，

它的心事比谷粒更沉。

晒场上的石磙反复碾压秋天，

把夕阳卷成半张干瘪的饼。

井台边铁桶碰醒深井的月亮，

像宫墙内飘出的放屁糖，

吊绳在掌心写下年轮密语。

——那些欲言又止的黄昏，

终被扎成沉默的草垛站在风里。

8. 记忆

晒场上的谷粒突然跳起，

撞响唐朝的钟，而今夜，

灶膛里未燃尽的麦秸，

正把星星烫出一个个诚实的洞。

井台边，木桶沉底捞起，

半枚被磨圆的月亮。

而更深的水面下，

泥土正酝酿着春天的谎，

像小德张当年递进宫门的放屁糖。

犁沟终将遗忘所有脚印，

却让种子记住了黑暗的体温。

2025年11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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