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那片永远晴朗的天空
举报◉ 效之(山东)
冬至这天,是母亲离开四个月零两天。没有爹娘的日子里,冬季来得特别早,特别冷。
夜深人静时,我仍会梦见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浸着窗户透进的夕阳看电视,灰白的头发镀着一层淡淡的金。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心也塌陷了一块。
永远忘不了那个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坐上了去省城的车。妻子连日来的劝告还在耳边:“娘这几天精神头不如往常,你的病不差这一时……”我却总想着快去快回,觉得不过是一天工夫。谁知这一念之差,竟成了此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车飞驰,窗外的朝阳将玻璃染成金红。弟弟的电话打来,声音哽咽:“哥,娘走了……”车厢里嘈杂的人声瞬间远去,我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不知怎么下的车,跪在滚烫的应急车道上,看着车流如逝水掠过,泪水模糊了远方的田野。我仿佛能看到她往昔的奋斗身影,在时光的画卷中徐徐浮现。
1933年阴历十月初一,母亲出生在利津县盐窝镇新董村。她的生命与脚下这片土地紧密相连。她二十一岁加入中国共产党,荣获“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从河套乡不脱产的副乡长,到新董村党支部书记,她在新董村默默耕耘了二十六个春秋。她宛如一位无畏的勇士,带领着乡亲们,在生活的战场上披荆斩棘。
“干部干部,大干实干,才是干部。”这是母亲常挂在嘴边的话,这句话,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初期,点亮新董村的希望之光。
每到腊月,当别人家都沉浸在过年的喜悦与闲适中时,母亲却和乡亲们一起,在田间地头忙碌到腊月二十九。那忙碌的身影,在冬日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坚毅。年初一,当第一缕阳光洒下,当家家户户飘出饺子的香气,母亲和乡亲们匆匆吃了饺子,便又投入到新一年的劳作中。那匆忙的脚步,踏响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夏天,骄阳似火,炽热的阳光烘烤着大地。麦田里,麦浪翻滚,仿佛是大自然奏响的丰收序曲。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却如恶魔般降临,威胁着即将成熟的麦子。母亲心急如焚,她迅速组织乡亲们,争分夺秒地抢收麦子。那一个个在雨中忙碌的身影,仿佛是与时间赛跑的勇士。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衣衫,泥浆溅满了他们的裤腿,但他们没有丝毫退缩。在母亲坚定的指挥下,一捆捆麦子被及时抢收,那金黄的麦穗,承载着乡亲们一年的希望。
冬天,寒风凛冽,如刀割般划过脸颊。大地被冻得如同坚硬的石头,开沟挖渠的工作异常艰难。但母亲没有丝毫畏惧,她挽起袖子,拿起工具,和乡亲们一起,在冰天雪地中奋战。那冻得通红的双手,那呼出的阵阵白气,都见证着他们的坚韧与执着。他们期待着开沟挖渠能引来灌溉之水,让来年的庄稼有个好收成,让新董村迎来一个丰年。
为了改变村里的贫困面貌,她省下微薄的收入,四处请来水稻技术员。文革时村里闹得凶,我家被迫背井离乡。有一次造反派追赶,她过七干渠时摔断了胳膊,却仍忍着剧痛跑到邻村亲戚家,手里竟还紧紧攥着那包水稻种子。我村成为利津县最早种植水稻的村庄之一。后来,她常摸着我的头说:“地不会骗人。你用心对它,它就会回报你。”
即便经历过这样的磨难,母亲对这片土地和乡亲们的热爱与厚道也从未改变。这份厚道,仿佛刻进了新董村的基因里。她有个坚持了一辈子的习惯:在人后,只说人的好,绝不议人是非。村里有位年轻干部,曾因经验不足犯了错,一时间非议四起。母亲却反复说:“这孩子是心急,是想为村里办好事。谁年轻时没栽过跟头?经了事,人就成熟了。”后来,这位干部果然表现出色,她眼里闪着欣慰的光,逢人便说:“看,我就知道他是块好料。”
她总是这样,用善意的眼光打量世界,用宽容的心度量他人。在她的推荐下,许多人的人生轨迹发生了改变。有人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在党的旗帜下,为国家和人民贡献自己的力量;有人踏上了大学的征程,在知识的海洋中遨游,追逐自己的梦想;有人走出新董村,外出工作,在更广阔的天地里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
母亲的辛勤付出和无私奉献,赢得了乡亲们的信任与尊重。那些经母亲推荐而成长起来的人们,时常怀着感恩之心,买上土特产,或是烟酒,来看望母亲。他们围坐在母亲身边,讲述着自己在外面的经历和成长。母亲静静地听着,脸上洋溢着欣慰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的阳光,温暖而明亮。她感慨地说:“从咱新董村这片盐碱地里走出去的人,就像那顽强的苜蓿,在哪里都能够扎根、开花、结果。你们看你们,真是咱们新董村的骄傲啊!”
这些走出新董村的人,不断努力,奋勇拼搏。有的成为了处级干部,在自己的岗位上兢兢业业,为地方的发展出谋划策;有的成为了厅级干部,以更高的视野和更广阔的胸怀,为国家和人民的事业添砖加瓦。新董村,这个曾经默默无闻的小村庄,因为这些优秀的人才而闻名遐迩。
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那些艰难岁月里,母亲的善良更是体现在一点一滴中。家里偶尔做点好吃的,她总是拿起那两个印着蓝边的大碗,满满地舀上两碗:“老大、老二,去,给你婶子、五老奶奶送去。” 五老奶奶是村里的五保户。有时是一碗饺子,有时是几个包子。春节前,家里好不容易割回五、六斤猪肉,她拿着菜刀比划半天,挑肥瘦相宜的那块仔细割下:“你姑姑家难,给他们添个荤。”我们有时不解,她却说:“东西不在多少,是个心意。你给别人端去一碗,自己心里比吃了还香。”
父亲师范毕业后,分配到广饶县任教不久。一天,从广播里听到抗美援朝征兵的消息,新婚不久的他果断响应党中央号召,与母亲商量后报名参军,赶赴朝鲜战场。那时,母亲已怀身孕,但她毅然独自挑起了家庭重担。可为了照顾家庭,她放弃了去公社任妇联主任的机会。家里有五位老人要赡养——包括我那位孤苦的盲人大奶奶,还有她残疾的弟弟,终其一生都由父母亲照料。
母亲时常说:“再苦再累,也得供你们上学。”那质朴而坚定的话语,宛如一盏永不熄灭的明灯,照亮我们前行的道路。在她和父亲的托举下,大姐去了县机械厂当工人,二姐和我们其他姊妹都陆续到了城市工作。若不是父母拼尽全力的支撑,我姊妹们不可能有今天的生活。她还说“衣服旧点没关系,要多念书,念书才能明理。”就像她常说的,“人活着要像稻穗,越饱满越懂得低头”。母亲的话,早已穿越了岁月的长河,带着无尽的力量,永远在时光里回响。
母亲没上过学,却比很多读书人更明事理。她总结一生的智慧,就是六个字:“不惹事,不怕事。”不惹事,是做人要本分,克己奉公,孝敬父母,善待邻里;不怕事的前提是不惹事。只要站得直,做得正,就不怕牛鬼蛇神。即使有人找茬,要坚持原则,坚持斗争,直至胜利。
送别母亲那日,太阳出奇地大。我抱着母亲的骨灰盒走向新董村墓地,恍惚间,仿佛看到她胸前那枚“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在闪闪发亮。我念叨着:“母亲,您回家了,您来找我父亲了。”在心里一遍遍地念着,仿佛看见父亲在天之灵正等待着这一天。
按照母亲的遗愿,我们丧事从简。可有的同学闻讯后从外地提前赶回来,有的同事处理完棘手的工作,前来吊唁;还有的同学为母亲撰写挽联,“一生德范泽被乡里,九秩慈晖福润后人。”赶来送行的乡里乡亲、亲朋好友挤满了公墓。我抱着骨灰盒,感觉母亲掌了一辈子的那盏灯,依然在为我照亮前路。这个为我遮风挡雨了一辈子的人,如今就在这个方寸之地里,静静地睡了。
圆坟时,家人们绕坟正转、反转各三圈,缓缓绕行,仿佛在用最古老的方式与父母作最后的告别。我默默祈祷:爹娘啊,您们在那个世界,别再那么拼命,别再那么节俭了。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夜深时想起母亲,眼泪还是会悄悄漫上来,可心里不再只有空落。因为我知道,她留下的那些美好——对土地的执着,对人的厚道,对生活的热忱,早已像种子一样种进了我们心里,发了芽,开了花。等将来我也老了,也要把这些故事讲给孩子们听,讲那个在暴雨里护着稻种、在寒夜里端着热饭的老人。到了和母亲重逢的那天,我要大声告诉她:娘,您的“不惹事,不怕事”,您的“用心对人,人必不负”,我们一直记着,也一直做着。这人间的好,我们替您接着护呢。
如今我才懂得,母亲从未真正离开。她的爱,已化作那片永远晴朗的天空,守护着我们走过的每一步路,照亮着我们前行的每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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