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协四川分会优选现代诗468期

◉ 蒲耀茂（四川广安)

1.雪煮我
文/汤文来（福）

雪在烧。陶瓮鼓腹如临盆孕妇
鼎卦，胃里翻身
我们坐成梅桩，茶烟推开肋骨
整间屋子漂浮——
一座龟甲诊所，号脉
冰纪与火纪交替的阵痛

你斟茶，手腕折断秦弩
白瓷盏溢出温泉关血痂
朝代在杯底坍缩，甲骨文
松开骨架，变作茶梗游过
陆羽打坐的断崖

窗棂咬缺月色，夔纹
游进釉裂。陶土怀孕的姿势
紫微星踉跄
守夜人吞咽星屑，喉结
冻成淮南子遗落的骰子
雪片缝补尧典，针脚粗粝
如大禹治水的手纹

炭火啸叫，模仿山魈舔刃
铜尊残酒泛起纣王瞳色
白裙兽踱过庭院，趾印
绽出禹贡九州的胎记
她落座，整座雪山缩成
壶中脐带，缠绕
我们尚未出生的舌根

饮。任督二脉游动烛龙
茶汤漫过锁骨长城
烽燧在喉头复燃，甲骨
自丹田解缆，航向
胆囊里淤积的银河

静默突至：雪压断
伯夷采薇的细枝
陶潜空篮滚落，涧水
冲走晋朝帽缨
我们坐成商爵，任青烟
剃度颅骨，任冰锥在脊椎钻孔，蓄养
周幽王烽火台上的
最后一瞥

卦象渐冷，你起身
抖落大禹婚宴的枣核
“添炭！”——声波剖开
冰纪岩层，岩芯里
刘邦斩蛇的剑正蜕皮
变作茶针，翻拨
武则天暖阁的灰烬

杯底浮出昆仑倒影
雪豹眼珠转动，折射
老子牛铃震落的冰雹
它们结晶，在喉结悬挂
河图洛书的蝉蜕

子夜，雪光照透腹腔
神农氏胃囊蜷着茶芽
杜康酒曲在肝胆发芽
茶烟上行，镌刻头盖骨
内壁的星图——那群星
曾照耀曹操煮酒的梅枝

推门，惊散满廊鹤影
梅花突举火把，焚烧
月色裹尸布
你笑纹裂开玄武岩
岩芯渗出，文王演易时
囚服拧出的晨露

雪停。我们已成
对坐的空盏。壶底
残阳凝结成玉琮血珀
卦象重新游动，咬住
尾闾穴里
燧人氏埋首钻取的
那颗不肯投降的火种

后半夜，陶瓮继续鼓胀
替所有未降生的雪
怀孕

2.落叶的述说
文/孟义Murry(安徽合肥)

捧起春夏的田螺
纹身纵横脉络
丝丝缕缕缠绕季节的骨
穿戴春的绿，夏的火热
在树海里泛起涟漪，垂钓日月星辰

当弹起秋风萧瑟这把琵琶
断弦刺破我的颈脖
我发出最后一声叹息，留恋树的情意
坠落举着依依不舍

如蝴蝶，跳起最后一支华尔兹
在半空，在路面
凹洼处落脚，晾衣绳上荡秋千
还有的回到根部埋葬自己
静待下一个春季

3.思念是我最沉的行囊
文/童华(四川成都)

一

打从你离去的那个晚上
它便如影随形，紧紧跟上
压得我每一步都走得踉跄
思念是我最沉的行囊

那夜的月光啊，惨白如霜
洒在你曾躺过的那张旧床
我伸手触摸，只剩一片冰凉
回忆却如潮水，将我淹藏

你温暖的笑容，还在墙上
照片里的你，依旧那么慈祥
可如今，我只能对着它凝望
泪水模糊了你的模样

我走过我们常去的小巷
石板路印着往昔的欢畅
如今却只剩我孤独的脚掌
踢着石子，把思念拉长

二

街角那棵老槐树，还在守望
它记得我们的笑语和时光
我抚摸着它粗糙的树桩
仿佛能感受到你的目光

思念是我最沉的行囊
每一步都走得如此艰难
我背着它，在岁月里流浪
寻找着有你的方向

夜深了，梦成了唯一的桥梁
我在梦里与你紧紧相拥
可醒来，只剩满枕的泪光
思念又重了几分重量

我知道，你已在另个地方
但思念像野草，疯长在心房
这最沉的行囊，我背到天荒
只因你是我永远的念想

4.静默的星光
文/孟义Murry(安徽合肥)

寒夜漫过树梢，步履轻盈飘逸
裙摆没有掀起风浪
缓缓地立在屋檐盖住麻雀草垒砌的窝
遮盖它们多彩的梦乡

星光很安详躺在瓦楞上
似霜，似雪
银白色鱼鳞样
也落进屋内母亲的头上
和着发簪泛了碧波一晕一晕的光

我在异乡的梦中追逐日月
重拾散落的星光
淡淡的忧伤烫卷思乡的静默星光
牵挂烙印在那屋内的一头白霜上

5.铭文课
文/汤文来（福建）

青铜鼎暗哑
丝帛奖词长出霉斑

额冠压碎楔形文字
夜雨甲骨肋骨渗出
漫过编钟裂鳞

幽巷青石吐出
陶罐腹中碳化的稗粒

每粒稗子怀抱
未成形的星图
瓦当苔藓背诵卦辞
龟甲游进市井油灯

水银柱摔碎寒暑
碑文在胡同拐角
收拢翅膀

火焰蜷成《尚书》某一页蛀洞
灰烬里游出《山海经》鳍影

樵夫斧刃停留半空
劈开檀木年轮
云纹与灶台余温
陶瓮底部签约

青铜洗去礼器锈色时
所有桂冠退入
岩画狩猎的暮色

稗穗垂首
测量大地的倾斜度
风穿过空碑
忽然发出幼鹤试喙的
清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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