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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辉灿烂（刘永寿）

引梅入梦（组诗）
——梦里不知身是客，或言梅亦是前身
文/刘永寿（安徽）

一

在超山梅园
我把冬季折成一小段
藏进羽绒服口袋
塞入窗棂的缝隙
风不再喧闹
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

夜深了，我息了灯
月光是引路的素稠
梅，推门而入
撑着油纸伞
押着唐诗、宋词的韵脚
走进我未阖的眼睑

二

那株唐梅
它不是植物，是一块
被岁月风干的焦炭

树皮皲裂，像宣德炉上
开片的碎瓷
我伸手抚摸
指尖传来开元年间的温度——
那是安史之乱的烽烟
是李白笔下的霜
是时间在树干上刻下的
一道永不结痂的疼

郁达夫曾说它“刁钻古怪”
可这老去的鬼灵精
每年春天
仍固执地吐出六瓣的白
像在废墟里
点燃一盏
不肯熄灭的灯

三

转过身，是宋梅
它的树干是空的
像一只巨大的玉碗
盛着半盏南宋的冷月——
是临安城头悬而未落的雪

半边枯骸抱紧风
半边花潮涌着光
这残缺的圆满
恰似吴昌硕笔下
扫出的金石：
斑驳处见锋棱

当风穿过中空的树洞
我听见了报慈寺的晚钟撞碎水影
康有为的赋诗在风里翻卷
这株宋梅
是历史的幸存者
它用枯槁的手
在春天，跳了一支
名为“重生”的霓裳

四

夜深了，雪落了下来
我站在大明堂前
闻到了一种复杂的香

那是梅的冷香
混杂着苦铁道人的墨汁味
还有那坛埋在土里
八十年的酒魄

吴昌硕说：“十年不到香雪海，
梅花忆我我忆梅。”
此刻雪光里，似见
那个拄着拐杖的老人
在雪夜里推开虚掩的门

他不再画梅
而是把自己
化作了梅林中的一缕魂
他八十岁那年
挥毫下的《宋梅图》
如今，那幅画的魂魄
正顺着这缕香
栖在我的肩头

五

我闭上眼，再次沉入梦境
所有的花瓣都浮成了
发光的六芒星

五瓣托住尘世的烟火
第六瓣，是通往唐、宋的门帘

在梦里，我看见了
林和靖的鹤
正掠过孤山的梅影
苏东坡的舟泊在临平山的月晕里
我看见了无数文人墨客
将名字刻在树皮上
又被年轮一圈圈地吞没

六

醒来时，晨光微熹
我分不清
我是现代的过客
还是那株唐梅
在千年之后
做的一场关于
春天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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