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保护海洋征文—还我那片海（散文）

◉ 王仁爽（辽宁)

清晨的码头还笼着薄雾，我蹲在生锈的铁锚旁，看浪花把一只褪色的塑料拖鞋卷上礁石。三十年前，父亲就是在这里教我辨认潮水的呼吸——退潮时露出的大片滩涂，是虾蟹的乐园，是蚬子与海螺的摇篮。而今，柴油的腥臭混着塑料燃烧的焦糊味，在咸涩的海风里格外刺鼻。

老屋的窗棂上还挂着半片风干的紫菜，那是去年台风季后，我在礁石缝里捡到的最后一点海洋的馈赠。记忆里的海是活的，浪尖上跳跃着银白的鱼群，退潮时沙滩会铺开一层五彩的贝壳，像大地打翻的颜料盒。父亲总说："海是活的，你听，她在唱歌。"那时的我常把耳朵贴在湿润的礁石上，听海水在岩缝里奏响空灵的乐章。

赶海的日子像节日。天未亮透，母亲就备好竹篓和铁钳，我们踩着露水走向滩涂。浅水洼里藏着成群的青蟹，它们举着钳子跳滑稽的舞；泥沙下埋着圆滚滚的蚬子，用铁铲轻轻一撬，就露出肥白的肉；礁石背面粘着海螺，指甲一撬便露出鲜嫩的螺肉。最惊喜的是遇到搁浅的八爪鱼，它们喷出墨汁逃窜，在滩涂上留下蜿蜒的黑色轨迹，引得我们咯咯直笑。

变故始于填海工程。推土机的轰鸣惊飞了成群的白鹭，它们盘旋在灰蒙蒙的天空，像被撕碎的纸钱。我站在新浇筑的水泥防波堤上，看着最后一丛红树林被连根拔起。树根上缠绕的塑料绳，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仿佛大海无声的眼泪。

现在的海水是调色盘打翻后的产物。货轮留下的柴油污渍在浪尖泛着彩虹色的油膜，养殖场排出的废水让近海泛着诡异的绿。去年台风过后，沙滩上堆满了从日本海飘来的垃圾：碎裂的泡沫饭盒、缠着海藻的塑料瓶、甚至还有印着英文的避孕套。渔民们不再让孩子来海边玩耍，他们说现在的海水会"咬人"——接触久了，皮肤上会起红疹，像被无数细小的牙齿啃噬。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次赤潮。整片海域泛着血红色的泡沫，死去的鱼虾漂浮在水面，眼睛鼓胀如充气的气球。我划着橡皮艇打捞尸体，船舷边不断有腐烂的鳍肢划过，带着腐臭的黏液。老渔民蹲在码头抽烟，烟灰簌簌落在甲板上："我爷爷那辈，赤潮是十年一遇的祥瑞，现在倒成了家常便饭。"

渔村的码头正在衰败。曾经停满木帆船的港湾，如今只剩几艘锈迹斑斑的铁壳船。年轻人都去了城里的工厂，留下老渔民守着空荡荡的渔网。老张头蹲在船头补网，针脚歪歪扭扭："以前一网下去能捞上百斤，现在拉上来多半是垃圾。"他指着船舱里半袋塑料瓶，"这些破烂比鱼还沉。"

更让人心碎的是孩子们的改变。去年带学生去海滩做清洁，穿校服的小女孩举着半透明的塑料袋问我："老师，这个像不像水母？"我望着她纯真的眼睛，喉咙像被海沙堵住。那天我们清理出三百二十公斤垃圾，却清理不掉孩子们记忆里那片蔚蓝的幻影。

转机出现在社区环保站的成立。我们用积分兑换生活用品的方式，鼓励渔民上交废弃渔网。老张头是第一个响应的，他抱着三捆用了十年的尼龙网，站在回收站门口抹眼泪："以前觉得扔海里方便，现在才明白是砸子孙的饭碗。"那天，回收站收到了两吨废弃渔网，足够编织三十个人工鱼礁。

科技的力量也在悄然改变。去年秋天，海上安装了智能监测浮标，它们像忠诚的哨兵，实时传回水温、盐度、溶解氧的数据。当赤潮预警响起时，志愿者们连夜架起过滤网，用生物降解剂中和有害藻类。最让我惊喜的是红树林的重植计划——当第一株秋茄树苗扎进淤泥时，二十多位渔民自发跳进齐腰深的水里扶正树苗，他们的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还留着被牡蛎壳划破的伤疤。

今夜有雨，我站在新修的观海栈道上，看雨滴在海面敲出万千银钉。防波堤外，新安装的波浪能发电机缓缓转动，将潮汐的力量转化为清洁电能。路过码头时看见几个黑影在月光下忙碌——是渔民们在自发清理排水口的垃圾，他们的雨靴踩在水洼里，倒映出星空与灯塔的光。

雨打在脸上，带着久违的咸鲜。我想起父亲说的潮信，想起他教我辨认的贝壳纹路。现在的海确实变了，但那些在泥泞中弯腰捡拾的身影，那些重新扎根的红树，那些在实验室彻夜分析数据的年轻人，不正是新的潮痕吗？

天快亮时，我推开窗，雨后的海风裹着潮湿的水汽涌进来，恍惚间又闻到了童年时海水的味道——那是一种混合着鱼腥、海藻与阳光的芬芳，是生命最本真的气息。

码头的晨钟响了，第一班渡轮拉响汽笛。我看见几个孩子举着自制的环保标语牌跑过，他们的笑声惊起一群海鸥。远处，新植的红树林在晨光中舒展嫩叶，像大地伸向海洋的绿色手掌。我知道，这片海正在重生，而我们将是它最忠实的守护者。

王仁爽修改于：2025-12-20 19:27: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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