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
◉ 马韩
在这个寒冷的跨年之夜,我仍然行驶在街头,跑着空空的出租车。深夜的街头暂时告别了白天的喧嚣。出租车、私家车可以随心所欲地行驶。昏黄的街灯照着马路牙子边三三两两匆忙行走的男男女女,一串串扭曲变形模糊的身影被投到了冰冷的地上,那影子一定也是冰冷的。
天可真冷。吃过晚饭,临出门时,妻子特意给我准备了个热水袋。此刻腿上的热水杯,余温尚存。想起下楼时,妻子一再嘱咐我,路上一定要小心,远处的活,尽量别接。不对的人,也尽量别拉。临近年关,安全第一。我回过头来,妻子穿着单薄的睡衣,扶着门框,露着半个身子在门外,眼睛饱含深情。我叫她快点回去,把门锁好,安顿孩子早些睡了。我再次嘱咐她,把阳台的灯留着,别关。
我的思绪又回到了几天前的那个夜晚。
师傅,去东站,赶火车。一个手提黑包,身穿白色长貂,脚蹬红色高帮靴的小姐,弯着腰,嘴里冒着白气,焦急地说。
三十 。我说。
行,你说了算,赶紧点就是了。这大冷天,实在打不着车,你也是赚个辛苦钱 ,能理解。
你这一个人出远门?也没个人陪着?
有啊!师傅你看。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长貂小姐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她微微站起,向前探着身子,一只纤长白净的手里,捏着一张已经充分展开的证件。我警惕着前方车辆,快速瞟了一眼。那是一张结婚证。
我看着后视镜,向她笑了笑。你可真幽默,这是要去结婚?
是啊,长貂小姐把手缩了回去,又将证件放进了包。他是个边防兵,不好请假。前些日子探亲回来,我俩领了证。这不,我是趁着新年这个好日子,去部队和他结婚的。
嫁给当兵的,可就成了军嫂了,也算是有了身份了。凡事都得遵守纪律,不能耍性子,横着来。你不后悔?
不后悔!自己看对的,好赖就他了。
你们是经人介绍的吧?
错!我其实是地方歌舞团的演员。一次我随团下部队慰问演出,我认识了他。那天我们到了部队驻地,天色已晚,还下着雨。那里条件本来就很艰苦,可偏偏又碰上大风刮倒了电线杆,演出现场没电。部队一边派人抢修,一边命令启用临时照明设施。等到我演出上场了,我才知道所谓的临时照明设施,原来是三五个士兵冒着淅沥沥的雨,人手拿着一个充电式手电筒,一齐照向临时搭建的舞台。我演出时,顶着雨伞,注意到一个小伙。他手中的手电筒,一直照着我的脸,晃得我睁不开眼。等演出结束,我特意前去找这个照我的士兵。我问他,我演出时,你怎么老是一个姿势,一直用手电晃我?你猜他怎么回答。他低着个头,还有点腼腆,说连长对他们几个讲,今晚的任务就是用你们手中的灯光去照亮你们心中的女神。我说连长叫你照,你就照啊?你怎么不照其他人呢?他挠挠头,似乎想了想,说他这盏灯,只属于我。我听了真的挺感动的。我们加了微信,一直保持联系,直到领证那天,整整五年了。
确实挺感人的,我还想听你们的故事,不过东站到了。
她咯咯地笑着,说,下次有机会坐你车,再给你讲。她将提前备好的车钱给了我 。临下车时,说,师傅慢点开,你也是你家人的那盏灯。
不知为什么,她的那一句,你就是你家人的那盏灯,让我心生暖流。我忘记了疲倦,忘记了寒冷。我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融入人流,直到消失在了候车室。站台上寥寥几盏灯,发着暖暖的光,在寒冬的夜里照着即将远行的人。几位送行的人,在和他们的爱人或者孩子恋恋不舍、挥手告别。
我拉上了最后一班几个刚下车的旅客,快速开往目的地。到家时,已是深夜。夜深人也静。
小区的窗户黑咕隆咚的,没有几盏亮着灯。这个点上,妻子搂着孩子,在温暖的被窝里,睡的正香甜。
我轻轻地打开门,蹑手蹑脚地进去。我听见卧室的开关嘎嘣一声,灯亮了。是你吗?妻子问。
是我,今儿回来的早。我换了拖鞋,走进卧室,侧身坐在床边,不断扶摸着儿子圆圆的脑袋。妻子也把头低下,和我一起看着儿子。
你看那眼睛、鼻子,睡着了跟你简直一个样,妻子说。
以后晚上不在的时候,你叫阳台的灯亮着。
为什么?妻子问。
因为......因为家里有盏灯亮着,我在外面放心。
我行驶在深夜的街上,几次路过我家楼下。我看见家中阳台的那盏灯,始终亮着。我对自己说,你就是家里的那盏灯。你要守护着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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