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乡土记忆三章

◉ 葛建民（浙江金华)

自序

这些字，是从老家的泥土里抠出来的。

是路辙里的霜，窗棂上的月光，井台边的皂角沫子。是父亲弯下去的脊背，母亲灯下的针脚，奶奶捶衣裳的声响。

后来走了很远的路，才发现那些被日子磨亮的细节，早就在心底扎了根。

它们不说话，只是在某个异乡的夜晚，忽然漫上来，带着土腥气的甜。

一条路

题注：车辙叠着脚印，一头是炊烟，一头是远方

路从村口老樟3树底
抠出两道车辙
一头拴着炊烟
一头，系我磨破的胶鞋

晨露漫过脚背时
看见去年的月光
还嵌在砖缝里
和草芽儿一起
拱破隔夜的霜

风总往一个方向吹
吹弯父亲脊背
也吹走我随手扔的空酒瓶
瓶塞滚到田埂边
长出几朵小黄花

后来踩着异乡的霓虹
总想起那条路
它不说话
只把脚印
压成厚厚的信

一扇窗

题注：旧报纸糊住的，是灯下的针脚与未融的月光

窗棂歪着
糊着去年的报纸
字缝里漏进风
还带着灶膛的烟火气

母亲总在灯底下纳鞋底
针脚落下去
是窗外的星子
挑起来
是我哭着要的糖

后来窗玻璃亮得晃眼
我却总看见
旧报纸的褶子缝里
藏着半块
没融透的月光

一口井

题注：井沿的包浆，泡着晨雾、皂角香与土腥的甜

井沿磨出了包浆
绳痕一圈圈
绕着日头转

木桶沉下去
舀起半瓢凉
混着井底的星
晃悠悠
溅湿了裤脚管

奶奶总蹲在井边
捶打衣裳
皂角的泡沫
浮着晨雾
漫过青石板

后来井台砌了水泥
压水的手柄锃亮
我却总想起
那瓢井水
甜得带点土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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