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雨中（组诗）

◉ 风无语

在雨中

一

第一滴落在刚泛青的枝桠，是惊蛰醒转的轻颤
风裹着初生的暖意，拂过还没被脚印踩实的旷野
伞沿托起半捧朦胧，你走过时，衣襟染着新抽的草绿
这雨是破土的滋润，落在额角，是少年望出去的天空

蝉声漫过正午的灼热，雨珠落向发烫的路面
溅起的白汽裹着喧嚣，漫过并肩而行的影子
我们曾甩掉鞋，让脚趾陷进湿润的泥土
这雨是奔涌的声音，撞开喉咙，化为没遮拦的歌声

后来雨丝瘦成细针，挑落枝头最后一片固执的黄叶
凉意贴入皮肤，漫过每一根紧绷的骨节
蜷曲的枯叶浮在水面，像一页页泛黄的信笺
这雨是浸骨的寒，裹着暮色，裹着疲倦

风越刮越硬，掠过袒露的额角
雨珠坠下来，带着化不开的冷漠
砸在脸上，是抹不住的冰凉
是留不住的风，是回不去的彼岸

二

少年时，雨是掌心里的星辰
亮着掩饰的欢喜，亮着不知愁的远行
以为抬脚就能追上风，以为所有的梦都能落地生根
以为一个转身，就能遇见想要的永恒

中年时，雨是脊梁上的伤痕
刻着不能说的苦，刻着不敢歇的征程
伞骨撑着沉甸甸的夜色，在雨雾里辨不清南北西东
那些咽下去的语言，都沉在心底，凝成无声的痛

年欲暮，雨是睫毛上的霜
凝望远去的人，凝望回不去的故程
独立风里，看雨线织成扯不断的网
网住了流年，网住了所有的心心念念

三

在雨中，藏着隔山隔水的怀念
是灯火阑珊处的回眸，是梦里反复的低唤
是明知山高水远，仍要揣在怀里去暖
是岁月磨不去，刻在心头上的企盼

在雨中，藏着磕磕绊绊的路
是泥泞里的踉跄，是风雨中的驻足
是咬着牙走过的荒芜，是摔碎了又捡起的执着
是明知前路坎坷，仍要一步步丈量的人生

在雨中，藏着猜不透的命数
是聚散无常的仓促，是得失之间的恍惚
是抓不住的流光，是留不住的朝暮
是明知痴念成空，仍要紧紧攥住的温度

四

雨落了一生，从春的滋润，到夏的热烈，再到秋的寒凉
我们在雨里走了一程又一程，从朝阳走到日暮，从青丝走到白发
肩上的担子换了又换，怀里的热望冷了又冷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没来得及的拥抱
都被雨打湿，浸成了刻在心上的诗句
风更紧了，雨丝渐渐凝住，变成细碎的、冰凉的冬白
落在肩头，落在眉睫，落在这一生的奔波里
再也辨不出最初的暖意，再也听不见年少的歌声
在雨中，落下的雨
落在心里，凝成融化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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