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守望者—把灯交给别人

◉ 孔繁明

《守望者——把灯交给别人》八

夜，又来了
这一次
他没有去找
那盏熟悉的路灯
只是背着一个旧布袋
沿着陌生的小路
慢慢走

布袋里
装着一盏灯

灯不大
也不亮
但在黑暗里
足够让迷路的人
看见自己的脚

他不知道
这盏灯
是从什么时候
到他手里的

也许是从
他第一次在夜里
等一个人开始
也许是从
他第一次在医院走廊
看见有人哭开始
也许是从
他第一次在屏幕前
犹豫要不要发消息开始

他只知道
这么多年
他一直提着它

有时用它照亮别人
有时用它照亮自己
更多的时候
只是让它亮着
像在对世界
发出一个小小的信号：
“这里还有一个
没有完全麻木的人”

可灯，是会累的
灯芯烧得太久会短
油用得太久会少
他开始发现
自己已经没有那么多力气
去照亮每一个人

有人向他走来：
“你帮我看看吧
我好像走不出去了”
他看着对方疲惫的眼
想说“好”
却发现连解释的力气
都快没有了

他忽然明白
一直以来
他以为自己在守望别人
其实
也在被“守望者”这个身份
牢牢困住

他开始问自己：
“如果有一天
我不再守望
我还剩下什么？”

这问题像石头
落在心里
他想了很久
很久
终于在一个普通的夜晚
有了答案

那天
他照旧提着灯
走在一条小路上
路边有个年轻人
坐在台阶上
抱着头
肩膀一抖一抖

他走过去
在年轻人身边坐下
把灯放在两人之间

年轻人抬起头
眼睛通红：
“你也是睡不着的人吗？”
他想了想：
“我是走了很久
还没走到头的人”

年轻人笑了一下
笑里带着自嘲：
“我好像连走的勇气
都快没有了”

他没有急着安慰
只是把灯
往年轻人那边推了推：
“你先拿着”

“那你呢？”
年轻人问

他望着远处的黑暗：
“我已经习惯了
在没有灯的时候
摸索着走”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
还是伸出手
接过了灯

灯光落在他脸上
把细小的伤痕
照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觉得
那些伤痕
不再那么可怕了

“我拿着它
真的有用吗？”
年轻人小声问

“不一定
但至少
你不会再一脚踩空”

他们就这样
坐在路边
沉默了很久

后来
年轻人站起身：
“那我先走了
等我走得稳一点
我也想把这盏灯
交给别人”

他点点头：
“那时候你就会明白
灯从来不属于
你一个人”

年轻人提着灯
一步一步往前走
灯光把他的影子
拉得很长
像很多年前
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
自己的肩膀
轻了很多

抬头
看见天上有很多星星
离他很远
却亮得很坚定

他在心里
对自己说：
“原来
你不是唯一的灯”

从那以后
他不再刻意
做一个无处不在的守望者

他会在别人需要时伸出手
也会在自己累时说“我不行了”
他开始允许自己
偶尔软弱
偶尔逃避
偶尔什么也不做

有人问：
“你不再守望了吗？”
他笑了笑：
“我只是不再
一个人守望”

他知道
这世界上
还有很多人在提着灯

有人在医院走廊
有人在深夜车站
有人在屏幕那端
有人在某条
你还没走过的小路上

他们也许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也许永远不会见面
但他们做着同一件事——
在黑暗里
为别人也为自己
点亮一小块地方

他终于明白：
“传承
不是把自己变成
永远不会倒下的灯塔
而是把手里的灯
交给下一个
愿意接过它的人”

“而放下
也不是不再关心世界
而是不再用‘拯救别人’
来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

他在一个普通的清晨醒来
窗外有一点微光
他没有再去找那盏灯
只是简单地洗漱
出门
走在一条有阳光的路上

他知道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有一盏灯
正在被另一个人提着

那个人也许会在某个夜晚
对另一个人说：
“你先拿着
等你走得稳一点
再把它交给别人”

而他
只需要好好地
走自己的路

因为他终于相信：
“这个世界
不会因为少了一个
拼命守望的人
就变得更黑”

“真正让人安心的
不是永远有一个人
站在原地等你
而是你知道
就算没有他
你也有能力
自己走向光亮”

守望者把灯交给了别人
也终于把自己
从“守望者”这个名字里
解放了出来

他不再是
那个必须永远站在原地的人
他可以走，可以停，可以迷路
也可以在某个普通的黄昏
对自己说一句：

“今天不用守望了
今天只要
好好活着”

这，也是
对这个世界
另一种安静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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