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守望者—雪夜与脚印

◉ 孔繁明

《守望者——雪夜与脚印》

雪下得很轻
轻到落在肩上
不仔细看
都不会发现

守望者走在
一条空无一人的小路上
每走一步
身后就留下一个脚印

脚印很深
里面装着
刚刚走过的那段路
只是过不了多久
新雪落下
脚印会被一点点盖住

他忽然想到
这很像记忆

你以为有些事
会记一辈子
可时间一久
细节模糊
声音变淡
连当初以为永不会忘的脸
也会在某一个清晨
变得有点看不清

他曾努力记住
许多东西：
一个电话号码
一句不经意的话
雨天的味道
拥抱的温度

他以为
只要记得
就不算真正失去

可雪越下越大
脚印越来越浅
他站在路中央
回头看
已分不清
哪个脚印是刚刚留下
哪个脚印
是很久以前的

记忆也是这样
有些画面
会和别的画面重叠
你以为在想某个人
其实已把很多人的脸
混在了一起

守望者忽然有点累
他不再刻意去记
只是慢慢走
让脚印自然地出现
又自然地消失

他想起小时候
和一群人在雪地追逐
他们踩出乱七八糟的脚印
站在中央
对着天空大喊

那时从未想过
有一天
那些一起踩雪的人
会一个一个
走出他的生活

有人去了远方
有人换了号码
有人只留下一个
再也不亮起的头像

他曾以为
只要他还记得
那些人就还在
可渐渐地发现
连他自己
也在慢慢忘记

有一次
他路过一片雪地
看见一群孩子
在上面画画
他们画房子、画树
画大人看不懂的符号

雪停了
太阳出来
那些画一点点融化
孩子们没有难过
只是拍拍手：
“明天再画”

守望者站在一旁
忽然有点羡慕
他们不害怕消失
他们相信
只要愿意
明天还可以再画一遍

而大人呢？
大人总想把一切留下来：
照片、视频、聊天记录
礼物、车票、电影票……
以为只要东西还在
记忆就不会走

可雪还是会下
脚印还是会被盖住

他终于明白：
记忆的意义
不在于被保存多久
而在于
在它还清晰的时候
你有没有好好活在其中

雪夜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
雪花落在睫毛上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
抬头看天空
雪花落在脸上
很快化成水
顺着脸颊滑下
像一滴迟到了很多年的泪

他在心里
对那些模糊的名字说：
“如果有一天
我真的忘了你们
也不是因为不在乎
而是因为我终于学会
把你们
放进我继续往前走的路上”

他转身
继续向前走

身后的脚印
被雪一点点覆盖
新的脚印
又一点点出现

他知道
有一天
这条路上
会再也看不见他的脚印
可那又怎样呢

“我来过
我走了
雪知道
路知道
我自己也知道”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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