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守望者—医院走廊

◉ 孔繁明

《守望者——医院走廊》

走廊很长
长到可以装下
很多人的一生

墙是白色的
灯是白色的
连时间都像是
被漂白过的

他在尽头坐着
身边有一束花
颜色鲜艳得
像误入此地的春天

病床推过
轮子在地面摩擦
声音刺耳
床上的人闭着眼
像睡着
又像已离开很久

他见过太多——
有人在走廊崩溃大哭
有人眼眶通红
却一言不发
有人反复刷着手机
仿佛屏幕亮着
坏消息就不会来

医生摘下口罩
说：“我们尽力了”
这五个字
像一把钝刀
慢慢插进胸口

他曾问一位医生：
“每天说这么多次
‘尽力了’
会不会觉得
这三个字很轻？”

医生想了想：
“对你们来说
它可能太轻
对我们来说
它重到
每说一次
都要在心里
放下一个人”

走廊尽头有扇小窗
窗外有棵树
叶子绿了又黄
黄了又落
落了又长

他喜欢站在窗前
看那棵树
他知道
在这个地方
只有那棵树
还在认真地活着

“你在这里守什么？
守一个人
还是守一个结果？”
他摇头：
“我守的是
那些还没来得及
说完的话”

病房里
有人握着另一人的手
一遍遍唤着名字
被唤的人也许听不见
唤的人却仍在坚持

有时
一个人走了
另一人还握着
那只已经变冷的手
不肯松开

他明白
那不是不放手
而是还没学会
怎样和自己的余生
握手言和

他曾见一个孩子问：
“人死了
会去哪里？”
母亲想了很久：
“会去一个
没有医院的地方”

“那我们还能
再见到他们吗？”
母亲看着窗外的树：
“会的
等你学会
在没有他们的日子里
好好生活时
他们就会
出现在你的笑容里”

他记住了这句话

从此
每当有人在走廊哭泣
他都在心里说：
“总有一天
他们会学会
在没有那个人的世界里
继续微笑”

后来
他送出了那束花

病房里的老人接过
笑了笑：
“我这辈子
收过很多花
但这一束
来得刚刚好”

那晚
老人走了
手里还握着
一片花瓣

他站在窗前
看风吹过树梢
一片叶子落下
在半空打转

忽然明白：
“原来
生离死别
不是为了
让我们学会
怎样失去
而是为了
让我们知道
在还拥有的时候
要多握一握
彼此的手”

走廊依旧很长
灯依旧很白
只是椅子上的人
换了一批又一批

他站起身
把椅子
悄悄往窗边挪了挪

他知道
总会有人
在这条走廊里迷路
而他能做的
只是让那扇窗
离他们近一点
让那棵树
被更多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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