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赵学军｜当第一枚雪花莅临冬天（散文）主编精选

◉赵学军（苏州）

当第一枚雪花莅临冬天，整个世界仿佛都慢了下来。它没有风的凌厉，没有雨的急切，就那样怯怯地，飘落在枯黄草尖，落在楼台屋舍，落在行人微蹙的眉峰。我以为冬天是萧索的、是冻结的，是万物走向沉寂的序章，却忘了雪是冬天最温柔的落笔。

立冬过后的这些日子，风总在窗外徘徊，带着北方特有的清冽，卷起枝头最后几片枯叶，掷在窗棂上，沙沙作响。我像往年一样，等一场寒雨，等日头渐渐矮下去，等屋檐下结出细碎的冰棱，冬天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直到那个午后，我正对着一杯热茶发呆，忽然瞥见窗玻璃上落了一点白。

恍若苍天抖落的棉絮，又像夜空划过的星子。我疑心是自己看花了眼，凑近细看，那点白却倏忽一下，凝成一滴晶莹的水珠，洇在玻璃上，浅浅的，像一枚微笑的印记。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又一枚白，悠悠地，从灰蒙蒙的天际落下来。这一次，我看得真切。那是一枚雪花，一枚真正的雪花。它不像后来的雪那样，成群结队，浩浩荡荡，带着铺天盖地的气势。它只是孤身一人，像个羞怯的信使，踮着脚尖，从云层里钻出来，试探着，飘向这个还没准备好的人间。

它飘过楼下的老槐树。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像一幅疏朗的水墨画，雪花栖在上面，像一笔淡淡的留白，瞬间让那枯寂的枝桠有了灵气。它飘过街角的便利店，广告牌上贴着红、黄广告，雪花落在上面，像给那些热闹的色彩覆上了一层薄纱，添了几分静谧。它飘过我的窗台，我伸出手，它便落在我的指尖，凉丝丝的，转瞬即逝，只留下一点湿润的触感，像一个温柔的吻。这枚雪花，就这样牵着我的目光，从窗前漫向了街巷。

平日里行色匆匆的路人，忽然都停下了脚步，仰着头，望着天，脸上带着惊喜的笑意。孩子们更是欢呼雀跃，伸出小手去接那些飘落的精灵，哪怕雪花在掌心化作水珠，也依然笑得眉眼弯弯。卖烤红薯的大爷，掀开炉子上的盖子，腾腾的热气冒出来，与空中的雪花相遇，凝成一片朦胧的白雾，香气便在这白雾里弥漫开来，暖了一街的风。氤氲的香气裹着雪粒，忽然就撞开了记忆的门扉。

我想起老家的冬天。小时候，总盼着第一场雪。母亲会站在门口，喊着我的乳名，让我穿上厚厚的棉袄棉裤，戴上绒线织的帽子围巾。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木屐，跑到院子里，仰着头，等第一枚雪花落下来。父亲会扛着锄头，去菜园里给青菜盖上一层稻草，路过我身边时，会笑着摸我的头，说：“臭小子，雪来了，年就不远了。”

那时候的雪，总是来得很慢，下得很轻。第一枚雪花落下来的时候，奶奶正坐在堂屋里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穿梭自如，嗒嗒的声音，和着雪花飘落的簌簌声，像一首温柔的歌。炉火在灶膛里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炖着的萝卜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吐着泡，香气漫过整个屋子，与窗外的雪意缠绵。

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小小的院落，回到了那个有炉火、有歌谣、有父母笑容的冬天。那时候的快乐很简单，一枚雪花，一碗热汤，一句温暖的叮嘱，就足以填满整个童年。长大后，离开家乡，辗转在不同的城市里，看过无数场雪，却再也没有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直到今天，这枚孤身而来的雪花，轻轻落在我的心上，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窗外的雪，渐渐密了起来。不再是孤身一人的信使，而是成群结队的精灵，漫天飞舞着，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街道上，给这个喧嚣的世界披上了一件洁白的衣裳。天地间一片苍茫，干净得让人不忍心踩下一个脚印。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大地上所有的脚印。昨日的奔波与追逐，昨日的欢喜与失落，都被这层洁白轻轻掩埋。我站在窗前，望着白茫茫的一片，忽然就少了许多焦虑。总以为脚印消失了，方向也就没了，可雪会消融，当暖阳漫过枝头，那些被覆盖的痕迹会重新显露，带着雪水的湿润，指向更远的地方。

这多像我藏在心底的困惑。那些盘桓在日夜的迷茫，那些解不开的结，不必急于求成。就像这雪天的寂静，不是停滞，而是沉淀。在无人打扰的沉默里，那些纷乱的念头会慢慢厘清，那些模糊的轮廓会渐渐清晰。答案从不会凭空出现，它藏在每一次安静的思索里，藏在每一个不疾不徐的日子里。

望着窗外越下越缓的雪，我忽然读懂了冬天的沉默。雪飘总有停留时，当阳光一出来，它们就会化作水珠，渗入泥土，了无痕迹。可你看那消融的雪水，正滋养着沉睡的种子。那些看得见的消逝，从来都是看不见的孕育。就像冬天的寂静，从不是荒芜的序曲，而是在酝酿一场更辽阔的回响——等到来年春天，枝头的新芽，田间的禾苗，都是这场寂静最热烈的应答。

雪还在落着，落在肩头，也落在心上。我端起桌上的热茶，轻轻呷了一口，暖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忽然明白，不是雪变了，而是我变了。这些年，我们总是行色匆匆，忙着追逐，忙着赶路，忙着在喧嚣的世界里寻找自己的位置，却忘了停下来，看看身边的风景，听听内心的声音。

这不仅是一场雪，更是一份提醒。提醒我无论走多远，都不要忘了来时的路。我站在窗前，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嘴角扬起一抹微笑。这个冬天，因为这枚雪花的莅临，变得格外温柔。

2026.1.9于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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