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王綮｜小寒八雅（散文）总编推荐

◉王綮（河南郑州）

小寒，岁暮天寒，煮雪烹茶，围炉闲话，人间雅事，尽在一炉烟火里。

清晨，揉着眼睛摸手机，屏幕亮起来，日期栏里“小寒”两个字用红圈标着，底下还附了行小字：“今日宜煮姜茶。”

这“小寒”二字，舌尖轻轻一抵，再徐徐送出，便自带一段凛然的寒意——似含着半片未化的雪，凉丝丝地漫过舌根，却又不刺骨。这寒意不似大寒那般砭人肌骨，倒像是一块上好的老玉，触手生凉，凉意里却又蓄着些温润的、内敛的劲儿，仿佛天地间一切的热闹繁华，都在这时节屏息凝神，往里收了，收到那最核心的一点静与寂里去了。古人说“小寒胜大寒”，大概胜就胜在这份含蓄的、内攻的严静。

白日里，天色是那种匀匀的灰，像一方用旧了的徽墨，磨得化不开，也亮不起来。人走在路上，呼出的白气，倒比平常的日子要更浓郁些，一团一团，在清冽的空气里缓缓地绽开，又缓缓地散掉，仿佛自己也参与进这造化的吐纳里去了。到了夜里，寒气愈发沉实，漫过了人的窗。这时节，最宜闭门，却也最易生出些无端的、指向门户之外的心思。

于是便想起了那小寒八雅。

这“八雅”里，竟有好几件，是关乎“出门”的。雪夜访友，想来最是莽撞，却也最是深情。那必是雪落无声却铺天盖地的夜，炉火看倦了，书页翻腻了，心里头忽然被一团无名的清寂填满，不吐不快。于是裹上最厚的裘衣，提一盏昏黄的灯，便一脚深一脚浅地，没入那茫茫的白里去了。那一路的冷，一路的静，脚底下“咯吱咯吱”的声响，便是赴约前最郑重的仪式。待到叩开友人的柴扉，两人发上眉上都沾着未化的雪，相视一笑，那一路的寒气，便都在这一笑里，化作了融融的暖意。这“访”，访的哪里只是一个人呢，访的分明是雪夜里另一颗同样未眠的、温热的心。

踏雪寻梅与寒江独钓，则更近乎一种独行的、与天地往还的意趣。雪是白的，梅是红的，那一点点红，需得在漫无边际的白里，自己去“寻”出来，才见得精神，见得分明。那幽香是丝丝的，冷冷的，被雪气滤过，钻进鼻腔，直透到脑门顶上去，人便也清爽得成了一株会走动的梅树似的。“独钓”更妙。万籁俱寂，千山鸟绝，偏偏有一人，披着蓑衣，守着一江寒水，守着一根丝线。他钓的是鱼么？或许那沉入水底的铅坠，钓起的正是满江的孤寒，与一己的禅心。这般的出门，身子或许在风雪里，魂灵却安住得比在暖阁里更稳当。

自然，多数的夜，还是守着门户的。这时，烹雪煮茶与围炉夜话，便成了无上的清福。院里的雪，要那松枝上最新最厚的一层，用小帚轻轻扫了，贮在素陶瓮里，在檐下静置着，让那一点尘世的烟火气散尽。待要用时，舀一瓢，倾入红泥小炉上的铁壶，看那雪由疏松的晶莹，渐渐塌陷，化作一汪清极的水。水沸了，沏上预备好的陈年普洱或岩茶，热气与茶香一同蒸腾起来，与窗外透骨的寒，便隔了一层柔曼的、朦胧的纱。茶汤是琥珀色的，呷一口，初是雪水的清凌，继而才是茶味的醇厚，一股暖线，自喉头直落到胃里，再慢慢地向四肢百骸漾开，连指尖的凉，都似被这暖意浸得软了。若是恰有二三友人在座，那“围炉夜话”便自然而然地生了。话头不必刻意，从这茶，到刚才路上看见的一只寒雀，到某本旧书里一段忘却又忽然记起的诗文，散漫地流淌。炉火毕毕剥剥地响着，映得人脸上也光影跃动，一半明，一半暗，像些参差的心事。这些话，白日里说来或许嫌淡，在这寒夜里，就着这光与热，却显得格外恳切，有滋有味了。

至于负暄闲坐、暖阁熏香与消寒待春，则更是一种向内的、静守的姿态了。“负暄”是顶奢侈的事。须得是日头晴好的上午，找一处背风的墙角，或檐下的竹椅，让那淡金色的、没什么热力的阳光，懒懒地铺满一身。闭上眼，感觉那光线仿佛有重量，又如羽毛般轻柔，皮肤上的寒意一丝丝被抽走，骨头缝里都透出酥麻的痒来。人便昏昏的，什么都可思，什么都可不思，仿佛自己也成了檐下的一株植物，在做一场最缓慢的光合作用。

“暖阁熏香”，则是人为造出的一段小春天。阁子要小，帘幕要垂，那只兽耳古铜炉就搁在案头。也不必名贵的沉香，只一块常见的海南香角，用细灰埋了，隔着云母片，看那一点红痕慢慢地煨。烟是直的，细细的一缕，升到半空，才袅袅地散开，香气却不张扬，是那种暖的、甜的、带着木头被阳光晒过的气息，渐渐地，将斗室的空间都充满了，也仿佛将时间的缝隙都填满了。人处其中，读一卷闲书，或仅仅是看着那缕烟，心便也像那烟一般，悠悠的，无所挂碍了。

而这所有的雅事，无论是出是入，是动是静，骨子里怕都指向了最后那一雅——“消寒待春”。这“待”字，是精髓。小寒是旧年之末，亦隐隐含着新岁之机。万物虽凋敝到极致，地底的根茎里，却已在默默盘算着萌发的章程了。古人画“九九消寒图”，一日染一瓣梅花，待八十一瓣染尽，春也就真的来了。我们今日不行这古礼，但那等待的心情，却是一般的。在雪夜访友的步履里，在围炉啜茶的暖意里，在负暄时合眼的黑甜里，我们其实都在做着同一件事：用一种安宁的、甚至是优雅的姿态，对抗着、或者说，陪伴着这一段最深的寒冷。我们“消”的，是自然的寒，又何尝不是心头的寂寥与仓皇？“待”的，是时序的春，又何尝不是生命里下一场不可预知的热闹与花开？

夜更深了。窗外的风似乎紧了，一阵阵掠过屋脊，发出低沉的呜咽。远处，不知是谁家的灯火，在寒夜里坚持着一小团毛茸茸的光晕。我屋里的炉火也该添炭了。我忽然觉得，这小寒的夜，固然是冷的，静的，但有了这几样念想在心里头盘桓着，这冷，便冷得有了层次，有了情致；这静，也静得有了底蕴，有了回响。这或许就是先人们留给我们的——过冬的智慧，也是度日的从容。

注：小寒有“三九”天，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之一。古人于此日，多以静制动，以雅驱寒，衍生出诸多应景的闲趣。所谓“小寒八雅”，非载于古籍的固定名目，乃是今人撷取雪夜访友、踏雪寻梅、寒江独钓、烹雪煮茶、围炉夜话、负暄闲坐、暖阁熏香、消寒待春八种冬日雅事，凑成“八雅”之数，既合了文人四时寻趣的传统，也藏着寒天里盼暖的温柔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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