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高四十四班纪事

◉ 庄歌

一九七一年的风终于学会转弯，

绕过稻草捆紧的冬天，

把龙田、印田、金溪、增桥……

所有公社的晨霜，

都吹进双峰一中二连一排的门槛。

孙老师的邵东腔正在黑板上发芽，

当“矛盾论”遇见粉笔灰扬起的雪，

我们替贺老师写完所有辩证法的注脚。

何老师的三角函数正攀着乡音，

在坐标系里寻找公社的田埂，

而木枪在教室后排，

始终站立成未解完的几何题。

单老师把英文单词种进早读课，

二十六个字母开始分蘖，

结出带异国口音的青穗。

杜老师每次挪动裤头的清晨，

氧化还原反应就偷偷，

把粉笔灰染成他裤脚的白霜。

石老师的滑轮组拉起整个雨季，

朱老师的单倍体育种，

在作业本上长出金溪的黄昏。

谢老师的口令仍然在操场上发芽，

立正——全体稻穗挺直腰杆，

稍息——整片山林开始吐纳。

而王义新书记在班会上收割历史：

“没有铁的纪律……”

粉笔断处，黄巢的菊花落进检讨书。

煤油浸透的早饭还卡在，

一九七二年的食堂深处。

老师食堂的饭票长出翅膀，

王校长坐在我们中间，

将半碗尊严拌进呜咽的米粒。

井湾的茶苗尚在背诵节气表，

学农基地已结出张铁生式的果实。

当最肥的猪突然理解集体荣誉，

板车在抗议里长出轮子。

红枣炖香的毕业季，

有六个班级在油花里打捞，

最后一块带骨头的青春。

晚自习泄露的信封长出CH₄，

化学老师不知道，

甲烷也可以点燃十六岁的腮红。

王校长的脚步声经过时，

整间教室突然结晶成，

不敢振动的石英。

现在轮到我们给时间上课：

用稻草垫高磨损的讲台，

用木枪撑住倾斜的黄昏，

用小凳接住所有坠落的点名。

五十二场大雪漂白少年头，

总有人还在填表——

籍贯：几连几排、四十四班，

特长：在历史夹页里保持发芽的姿势。

毕业证背面的孙大圣，

突然抖落一身墨汁的羽毛。

孙老师的鼾声里，

毛笔正游过证书的浅滩，

为我们签下：此去江湖水深，

请继续挑着四支稻草赶路。

当五十五粒火种被撒回大地，

才听懂那年班主任没说破的——

智育从来不是洄游的鱼，

而是湄水河底，

永远向上拱动的暖流。

本文作者胡如庄，双峰县作协名誉副主席，娄底市作协会员，湖南散文学会会员，国际中文作协会员。著有散文集《走遍双峰》、历史题材小说《德田游击队》、家族文化读本《桑林胡氏》，人物传记《以学愈愚》，曾国藩研究专著《做官以不要钱为本》；主编作品有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征文集《气壮山河》、留守儿童家书集《你在他乡还好吗》、《双峰县革命老区发展史》，《双峰县人口志》等 ，参与写作的作品有《双峰方言之东扯西绊》、《双峰县志》第二部、《双峰春秋》、《娄底市革命老区发展史》、《娄商史话》、《品读双峰》等。

分享转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