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不敢忘

年龄的霜 落满眉骨
日子开始发潮
村口的路 歪了
古樟树的年轮 糊了
连去年新添的皱纹
都认不出自己的形状

唯有母亲的模样
是钉在记忆里的针
拔不掉 磨不亮
细长 俊俏
瘦弱的身骨里 藏着
撞不弯的顽强
像田埂上 一株
站得笔直的芝麻秆

虽只读过一年书
却揣着满肚子的聪慧知信
礼仪礼节 烂熟于心
天文地理 随口道来
粗布衣裳裹着的风骨
比学堂笔墨 更有分量

忘不了 三伏天的日头
把地皮烤出焦味
您弯着腰 在稻浪里
割稻 扎稻草
汗珠子砸在干裂的土上
碎成八瓣
咸涩的 漫进眼角
抬手一抹
分不清 哪滴是汗 哪滴是泪

忘不了 夕阳坠进山坳
您挑着满满一担柴火
扁担嵌进肩头的肉里
步子歪歪扭扭
像风中晃悠的稻草人
牙关咬得死紧
一声不吭 把暮色
一步步 扛进家门

您吃得最差 干得最苦
好的 全掖给了儿女
粗茶淡饭里 荤腥总往我们碗里让
旧衣补丁边 新布总缝在我们衣裳

忘不了 后半夜的月光
漏过窗棂 洒在炕沿
煤油灯的光 昏黄如豆
您坐在针线笸箩前
眯眼 穿针 引线
纳鞋底的针 钻过千层底
钻过窗外虫鸣
钻过我浅浅的鼾声
影子被灯光拉长
和鞋底纹路 缠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