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大年初一的站台

◉ 秋草红枫（河南方城)

大年初一的凌晨三点，站台上的灯笼还红着，却早已褪去了白日的喧闹。我搓着冻得发麻的手，看最后一班绿皮火车"哐当"驶进站台。车头的大灯划破夜幕，像把金剪刀裁开一块黑绸缎。

"老张，换班啦？"老王从车窗里探出头，鼻尖冻得通红。他在这条线上跑了二十八年，每年除夕夜都要跑这趟末班车。我接过他递来的保温杯，枸杞的甜香混着铁锈味——这杯子跟他跑遍了大半个中国。

"您这趟可够远的。"我望着车厢里零星几个旅客。有个穿红棉袄的小姑娘趴在窗边，鼻尖压得扁扁的，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小水珠。她妈妈正把行李架上的蛇皮袋往下拽，袋子口露出半截腊肠，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老王点起根烟，火星在寒风里明明灭灭："去哈尔滨的，孩子她姥爷八十大寿。"

他吐了个烟圈，看着那对母女往出站口走，"去年这时候，也是这趟车，送了个去广州的小伙子。背个吉他，说要去参加选秀。"

我忽然想起去年除夕的场景。那时我刚调来这个小站，缩在值班室里啃冷掉的饺子。窗外突然传来"咚咚"声，开门见个穿单衣的姑娘，头发上沾着雪花，怀里抱着个琴盒。

"大哥，能借个电话吗？"她声音发颤，"我手机冻没电了。"

原来她是音乐学院的学生，坐错车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最要命的是钱包被偷了，身份证都在里头。我翻出自己的旧棉袄给她披上，又煮了碗姜汤。

她捧着碗，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汤里："我答应我妈今天一定到家吃年夜饭的。"

后来我联系上她学校，老师连夜开车来接。走的时候她非要留个地址，说开春要给我寄新出的专辑。

我摆摆手："赶紧回家吧，你妈该着急了。"其实心里明白，像我们这样的人，名字能留在别人记忆里就不错了，哪还指望什么专辑。

"呜——"汽笛声把我拉回现实。老王已经钻进驾驶室，车窗映出他花白的鬓角。我望着火车渐渐远去，铁轨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像两条永远望不到头的河。

转身要回值班室，忽然瞥见出站口蜷着个人影。走近了看，竟是去年那个吉他姑娘！她裹着条褪色的围巾，睫毛上凝着霜花。"大哥！"她蹦起来，差点撞翻旁边的垃圾桶，"我调去省歌舞团了！今天刚报到，想着您肯定在值班......"。

她从包里掏出个铁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手工巧克力："我妈非让我带，说去年多亏了你。"

我摸着温热的盒子，突然想起自己闺女。她在深圳当护士，说今年医院太忙回不来。昨天视频时，小丫头举着手机在病房里转圈："爸爸你看，这些爷爷奶奶都给我塞红包呢！"

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爬上站台。远处传来鞭炮声，稀稀拉拉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豆子。姑娘的吉他盒在长椅上放着，阳光透过玻璃顶棚，在琴身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大哥，能再借我个电话吗？"她挠头，"我给我妈拜个年。"

我笑着把手机递过去，听见那头传来带着哭腔的笑声："死丫头，还以为你忘了妈呢......"。

值班室的电话突然响了。是媳妇打来的："老头子，饺子在锅里温着，闺女刚来电话，说给咱寄了海鲜......"

我应着，眼睛却盯着窗外。姑娘正抱着吉他试音，晨光给她镀了层金边。

站台广播响起，提示早班列车即将进站。我整了整制服，摸到口袋里的巧克力——还带着姑娘手心的温度。铁轨开始微微震颤，新的一年就这样踩着铁轮来了。

老王说得对，这小站就像个老邮筒，南来北往的故事都往这儿塞。有人在这里告别，有人在这里重逢；有人留下遗憾，有人带走温暖。而我就站在这儿，看这些故事随着火车来来去去，像看永不停歇的潮水。

第一班列车进站了。我迎着风走过去，制服口袋里的巧克力硌得胸口发疼。站台上，穿红棉袄的小姑娘正踮着脚往车窗里塞东西，她妈妈拎着蛇皮袋，嘴角挂着笑。阳光漫过站台，把所有影子都拉得老长，像要把这一年的思念都抻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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