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往事如燕

◉ 君子（四川）

春来，燕归。

路过邻居的屋檐下，看见燕子衔泥，穿梭于梁间，竟不知是旧识还是新客。它们飞得极快，黑羽剪过天空，便留下一道浅痕，旋即又被风拭去。这般匆忙，想是急着筑巢，抑或是赶着赴一场前世的约。

人们都说燕子恋旧，年年归来，总寻故巢。我细看檐下的泥巢，果然还在，只是边缘略有剥落，想是去岁风雨所蚀。那燕子便一趟趟衔来新泥，仔细修补。它忙碌得很，时而飞远，时而疾回，竟不稍歇。这般辛劳，为的不过是方寸之居，可它偏偏记得这方寸之所在，纵使千里亦能回还。

我忽想起少时家中亦常有燕来。母亲不许我驱赶，说燕子是吉祥之物，能带来福气。我便常仰头看它们飞进飞出，觉得那黑白的羽翼实在好看。有时燕子遗落一根羽毛，我便拾起夹在书中，以为至宝。如今那书早已不知去向，羽毛想必也已化尘，母亲如羽亦西去6年又余。想来世事变迁，物似人非不过如此。

檐下的燕子终于歇了下来，立在巢边梳理羽毛。它的小脑袋转来转去，黑豆般的眼睛似是打量着这个世界。它可还记得去岁此时？可还记得窗台上的花开花落？可还记得我这檐下之人？

想来燕子未必记得这许多。它归来，或许只是循着一种本能，一种深植于血脉中的召唤。它不记得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只记得这里该是它的归处。于是它来了，年复一年，不曾失信。

而人却总是记得太多。记得欢乐，记得悲伤，记得谁曾负我，我曾负谁。记得春日的花开，秋夜的月明，记得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时光。记得愈多，负累愈重，终至步履蹒跚。

燕子忽然振翅而起，再次投入无垠的天空。它飞得那样从容，那样自在，仿佛天地再大，也不过是它的庭院。它不曾背负往事，所以能够轻盈；它不曾纠结归途，所以总能找到来路。

其实往事亦如燕。它们飞来，又飞走，留下或深或浅的痕迹。我们无法留住它们，只能看着它们来去。有时它们会回来，像燕子归巢般熟悉又陌生；有时它们一去不返，只余空巢在记忆的檐下。

天色渐晚，燕子归巢，不再外出。我仍立檐下，看那泥巢静静躺在暮色中。忽然明白，我们与往事的关系，不过如我与这燕：它来，我迎；它去，我送；它归，我认得出便好，认不出亦无妨。

毕竟往事如燕，终会找到自己的归处。

2026/02/22米仓山

分享转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