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桃花落尽终成伤

◉ 罗启洪（四川.达州）

岁月是一条无声流淌的河，载着悲欢，载着离合，也载着我心底，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二姐，你离开我们，已有八年之久。八年，三千多个日夜更迭，四季轮回，可每当生辰来临，佳节团圆，那一缕深藏心底的忧伤，便会如潮水般漫过心堤，隐隐作痛，挥之不去。
我们兄弟姐妹五人，你排行老三，只因前头还有一位大哥，我们便习惯叫你，二姐。这一声称呼，喊了半生，也痛了半生。它藏着我童年最真切的欢喜，也藏着余生最绵长的思念。
记忆里的二姐，生来便水灵俊俏，眉眼如画。笑靥桃花，满院芬芳。二姐，你的声音清脆悦耳，似银铃轻摇，落在风里，落在巷陌，总能引来一群半大少年，跟在你身后，追着你的身影奔跑。那时的你，是乡间最灵动的风景，是岁月里最明媚的阳光。无忧无虑，灿若星辰。
只是命运从不曾厚待温柔之人。父亲走得早，家中的天，仿佛一夜之间塌了一半。大哥远在外地谋生，母亲、大嫂与大姐，用她们瘦弱的肩膀，撑起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在那个靠工分糊口的年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起早贪黑，早出晚归，是生活唯一的模样。
身为二姐的你，早早便担起了家中的重担。当家理事，于你而言，便是理所当然，无可推卸。打柴、挑水、烧饭、喂猪，里里外外，大小事情，全由你一手操劳。二姐，你背着年幼的妹妹，牵着懵懂的我，一步步走向学堂，走向那条铺满艰辛却也藏着温暖的小路。你用小小的身躯，为我们遮风挡雨，用稚嫩的肩膀，扛起了本不属于你的责任。
二姐，你的性子生来倔强，甚至带着几分男孩子的淘气与执拗。那时的我，仗着母亲的宠爱，常常故意刁难你、欺负你。为了一把小小的板凳，我们争执不休。倔强的你，竟一斧将板凳劈成两半。为此，你挨了母亲狠狠一顿责罚，独自关在屋里，三天不曾出门，不曾进食。如今想来，那时的我好不懂事，而你，又是多么的委屈。
只是这样被我“欺负”的时光，终究太过短暂。没两年，你便背起书包走进了初中的校门，我顺势接替了你在家中的位置……那时的我，从不在意你的成绩好坏，满心欢喜地期待着，你每次归家时，带来的那个身影，那个俊俏勤快、与你一同在各村演出的少年，那个后来成为你丈夫，却也带给你一生伤痛的男人。
二姐，你这一生，都输在一个“犟”字。因为：不犟，你就不是二姐。任凭旁人如何劝说，你依旧一意孤行，义无反顾地远嫁后山。你以为，那是爱情的归宿，是幸福的开端。你与姐夫日出而耕，日落而息。虽粗茶淡饭，布衣荆钗，小日子过得倒也简单甜蜜……
你孝敬公婆，慈爱弟妹，操持家务，从无怨言。买肥料，翻山越岭；缴公粮，爬坡上坎。一路坎坷，一路风霜，始终任劳任怨，勤俭持家，苦心经营，一点一点构筑属于自己的小家。只是世人从不知，幸福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期盼尽头，埋着多少身不由己的无奈。
命运的转折，始于姐夫外出务工的那一年。从那以后，我们那个爱说爱笑的二姐，渐渐变得沉默寡言。偌大的家，全压在你一人肩上。大儿子要读书，小儿子尚在襁褓嗷嗷待哺，年迈的公婆需要照料。山前山后，田埂地头，村南村北，处处都是二姐略显佝偻的背影。二姐，你就像一棵顽强的小草，在风雨里挣扎，在磨难中生长，从不肯低头，也从不肯认输。
终于，小姑小叔相继成家，公婆也安然离世。我们都以为，你的苦日子该熬到头了。姐夫来信，要你北上一同创业。我们兄妹几个无不为你欣喜，以为你终于可以告别柴米油盐的琐碎，告别翻山越岭的辛劳，迎来属于自己的安稳与幸福。
可世事难料，人心易变。
后来，我们各奔东西，音讯渐少。再听闻你的消息，竟是从旁人口中得知，你的生活，早已面目全非。那个曾经与你风雨兼程并肩同行的男人，早已不是当初的少年。他在外另有新欢，与你分居多年，只剩你一人，在异乡苦苦支撑。
听说，你在给别人当保姆，低声下气，看人脸色；听说，你还傻傻地替他偿还债务，扛着本不属于自己的重担。每次电话里追问，你总是支支吾吾，闪烁其词，不愿我们为你担忧，不愿打碎我们心中最后一点对你的期盼。直到离婚的消息从老家传来，你才终于松口，承认了所有的委屈与不堪。
那时，我们早已无力回天！
不久后，姐夫另娶新欢，而你，却被突如其来的脑溢血击倒。在北京的病床上躺了数月，再回到达州时，我已认不出你了。那个笑如桃花、声如银铃的二姐，那个勤劳倔强、疼我护我的二姐，永远留在了旧时光里。眼前的你，憔悴、疲惫、满目沧桑，再也不是我记忆中那个明媚的女子。
每每念及于此，泪水便无声滑落，打湿衣襟。
所幸，上苍待你不薄，赐你一个至诚至善的儿子。十年陪伴，十年呵护，用温柔与孝心，驱散你心底的忧郁，抚平你岁月的伤痕，让你在最后的时光里，得以安宁，得以慰藉，让你在我们的生命里，悄然退场，不留太多的遗憾。
二姐，我那苦命的二姐！
你走得太过匆忙，我们甚至没能来得及送你最后一程，没能好好对你说一句再见，没能告诉你，我们有多心疼，有多不舍。
但我会以诗为祭，以笔为歌，在每一年青烟袅袅的祭拜之时，在每一个思念翻涌的深夜，为你祭祀，为你歌唱。我要把你一生的艰辛，一生的善良，一生的倔强与温柔，都写进诗行，刻进时光。让岁月记得，曾有这样一位女子，善良坚韧，却饱受人间疾苦……
但愿天堂，一片净土。
但愿天堂没有欺骗，没有背叛，更没有人心凉薄！
但愿天堂，无病无痛，无难无灾，无柴米烦忧，更无岁月沧桑。
二姐，我苦命的二姐，愿你在天堂，忘却人间所有磨难，放下世俗所有疾苦，释怀半生所有恩怨，抛却心中所有牵挂与不舍。
二姐，我那苦命的二姐：
愿你，一路走好！
也愿来生，你能被世界温柔以待，再无风霜，一生欢喜，一世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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