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国际华协湖北分会/题外作品第708期精选

◉ 胡华珍

湖北分会会长：胡华珍
策划/主持 ：胡华珍
收稿/编辑 ：胡华珍

上刊老师：储序斌

散文：1篇

散文部分

1.在卧铺车上
文/ 储序斌

还没挤进站口，老头的嘀咕就没停过。
“真是啊，要我上这一趟卧铺车……这笨重的箱子又跟着我，这么挤的人群。”
往常出门，都是小他十岁的老伴在身边周全照料，这一回，儿媳熬了半夜，才抢到两张票——黔江开往酉阳的普铁，一张卧铺，一张普通车厢。满车都是从西南部往南方赶的打工人，票紧得厉害。
儿子儿媳劝他多留几天，成都的油菜花正盛。可老头固执得很：“那花不纯粹，没有酉州的乡野气息浓。正是画油画的好时节，我必须回去。”
谁坐卧铺，成了难题。
老伴心疼他七十五岁的身子，耳朵背，眼睛也花，腰还不好，轻声劝：“你还是坐卧铺吧，舒坦些，软枕垫着点你的腰……”后半句没好意思说透。
老头本想犟着去普通车厢，说要沾烟火气，可架不住老伴软语，终是松了口：“行，我坐卧铺，正好能看窗外写生。”
“画箱我帮你拎去普通车厢。”
“不行，箱子我得带着。”
老伴知道他的倔，不再劝。七十五岁的人，早已不是当年出门能替她买车票、找座位的硬朗模样。如今常常耳背听不清，有时看错车票，却依旧好学，遇事总要问个为什么，一副“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的模样，常把身边旅客逗笑。
从成都坐高铁三小时到黔江，再转普铁一小时到酉阳，换乘通道绕得人头晕。
他们等的这趟车号古怪——k18137（老头想，正应了他的执念“快要爬要上去”），阆中开往广州白云机场。十多节车厢，一眼望不到头。站台上黄线、紫线交错，标着不同的站台号，一对祖孙看得茫然，工作人员拿着喇叭仔细引导，“请站在黄线外，注意安急！”
老伴提着儿媳独精心准备的几包礼物，远远望着老头走向8号车厢，才转身进了自己的3号车厢。又不放心打电话，叫他迈车沟（入车厢处）慢一点。老头耳背，没听见她打来的电话，只一心往卧铺车走。
走着走着，他喃喃自语，感慨万千：从前祖辈从酉阳去成都赶考，要书童相伴，从武陵山区出发，乌江坐船，涪陵转船，到重庆再骑马去来要近一个月。走去时初秋稻谷初黄，归来稻子已能收割。如今千里江陵一日还，高铁加普车，不到半天四个小时的功夫就能到家。这么一想，手里两只箱子竟也感觉不沉了。
8号车厢门口，站着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乘务员，个子高高，脸上有些小疙瘩（这个年纪不是青春痘吧），动作标准，语气却带着几分职业倦怠，像更年期还未缓过劲。
“快点上，拿身份证。”
老头一愣，检票口已经查过，怎么上车还要查？他手里提着箱子，身份证被老伴细心放在黑色羽绒服左上衣内袋，拉链拉得严实。
“我上去再给你取。”
“不行，这是规矩。”
老头只好放下箱子，费劲掏出身份证。
“你堵在道口干什么，耽误别人上车！我叫你拿你就得拿。”乘务员不依不饶。
老头本就无奈，被叨得也来了火气：“行了行了，我这不是好了吗？”
他把身份证塞回口袋，拉链也不拉，提起箱子就往车厢里走。
车厢空荡荡，十几排卧铺分上中下三层。他的票是11号中铺，却见上放着一个行李已被人占了。眯眼细看，才发现自己看错编号，10号、11号混在一排，字母A、B、C、D标得人眼花。他吃力将箱子放在自己的中间空位铺上。那有点脏叠得有点皱巴巴的被与正好够脸宽的枕头对他冷冰冰的。他又咕嘟着有点像老太瘪的嘴：“老伴啊老伴，这够垫背吗？”
“一张床三个铺，怎么会有四个编号？”他忍不住和身边人讨论，旁人都不愿搭理也有有可能说不清。只有一个小伙子热心回应：“可能是指座位吧，我也不太清楚，您可以问乘务员。”
老头想起刚才那位乘务员的脸色，轻轻叹气：“算了，她挺忙。”
车厢安静。
斜对面，一位三四十岁戴眼镜的女人低头玩手机，一言不发；窗边坐着一对母女；再往后，有的打着鼾，有的上铺晃着光脚，看不真切模样。身边的小青年趴在小桌上看书，聚精会神。
他无心睡。难爬上去，还有一个钟头，睡过了拉到秀山怎么办？再说床已被他两个笨重画箱占满已无处躺下（后来他才发现靠走道上有行李架，是可以搁在上面的）。
窗外景色掠过——金黄的油菜田、静静流淌的河水、雾蒙蒙的远山，还有鸟儿扑腾的身影。老头眼睛一亮，画家的直觉被唤醒，掏出铅笔在本子上飞快写生，一页又一页。
同排坐的看书的年轻人被他感染，悄悄打量。老头露出一丝得意，很快又收敛，友好地放下画笔，和小伙子聊了起来。
“刚毕业？”
“嗯，签去广东了，工科，在核电厂做装修。”
老头连连点头，细细叮嘱：“先适应环境，跟师傅处好关系，人没有那么可怕，也别太随意。”
又问他看的什么书，得知是日本小说，便认真道：“书写得细，但咱们中国的书更好。《红楼梦》一定要读，十几岁能读，二十岁能读，你这个年纪，正好读。”
他回答想等有点阅历后再读。他马上说现在就开始读！
小伙子礼貌听着，周围有人微微皱眉，老头立刻醒悟，车厢封闭，自己声音高了，特别是站起那凳子“啪”的一声回弹够响得吓人。他连忙停住：“行，你看书，我不打扰了。”
这时手机响起，是老伴发来语音：“注意下车，黔江到酉阳就一小时。”
他回了一声“知道”，目光又落在车厢里。
他渐渐明白，这些打工人舍得花贵一两倍的价钱买卧铺，不是享受，是为了到站就能干活。扁担、编织袋一扔，往铺上一躺，呼呼大睡，到了终点站白云机场，精神饱满，立刻能上班。他们不怕睡过站，反正到终点才下。再说过年后普通快车票已抢不到。为了准时上班只好咬牙买卧铺。
这女乘务冷冷坐在旁想，过去本卧铺车都是贵宾，乘坐的不是官就是富商，而现在……她似乎感到自己矮了一半截。心里无声叹了口气。
看了车厢一遍鼾声，“这睡眠质量，真好啊。”老头轻声羡慕。
斜对面，一个微胖、脸上带泥痕的男人，被五六岁的女儿拽着要小玩具。男人朴实亲和，从包里拿出小飞机，孩子高高兴兴跑开。看穿着便知是包工程的人，能管项目，也能亲手干活，一家子都舍得买卧铺，在外想必能挣钱。
“我快到酉阳了，你还有十多个小时才到广东。”老头对小伙子说。
小伙子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书本。老头不再说话，闭眼养神，心里记着老伴的叮嘱。
车厢里没有普通车的叫卖推销，静得让他心慌。没有广播，万一坐过站怎么办？
他怯生生走到乘务员室，轻轻敲门。
女乘务员见是他，神色缓和：“您有事？”
“我到酉阳下，怕过站，有没有广播？”
“没有广播，我会提前喊你。”
一听只剩十几分钟，老头立刻取下行李，往车门挪。
“别堵在这儿，回座位等！”
他只好后退，过道狭窄，便在下车口旁一个/铺头坐下。他歉意地向躺在铺位上的人示意，其实他睡得正沉，丝毫未察觉。
“酉阳到了！酉阳到了！快下车！”
女乘务员的大嗓门震得车厢嗡嗡响。
她打开车门，放下踏板。老头慢慢走下，临别轻声说：“您服务还是仔细的，谢谢。”
女乘务员会心一笑：“大爷您慢走。”
老头心里嘀咕，你该叫我大叔，不是大爷，可终究没说出口。
站台上，老伴早已等候。见他稳稳提着箱子，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两人慢慢出站，风里飘来油菜花香，混着野樱花与山野的清新空气。老头舒展身子，瞬间又活力满满，一伸胳膊，像回到三四十岁时。
列车在站台停了一两分钟，等上下车的人交割完毕，极少数下车人散尽，关上车门，又缓缓向南驶去。
车轮滚滚，载着满车人的奔波与期盼，向着远方，向着新一年的日子，稳稳驶去。
将绽新芽的柳条在暖风中轻拂。一个充满希望的新年，就这样开始了。

2026年3月3日于龙潭古镇

分享转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