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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分会」 江河水--聽松 4 月 前 阅读(674) 评论(0)

首发《诗是明天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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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河水--聽松

厨房里炖着一锅明天。小火咕嘟咕嘟的,像是谁在耐心地拆解一封来自未来的信。蒸汽顶着锅盖,噗、噗、噗,带着某种欲言又止的节奏。我靠在门框上,忽然觉得,这节奏我认得——它不是别的,正是诗的心跳,寄居在明天的胸膛里。诗哪里是躺在纸上的死物呢?它分明是活的,是此刻的炊烟向着未知伸展时,那一点带着热气的战栗,是“明天”这个巨人,藏在肋骨后面、不肯安静的一记搏动。

这么一想,许多事便通了。小时候背“床前明月光”,只觉得字句整齐,像排队领糖豆。后来某个晚归的冬夜,自己成了异乡人,一抬头,看见冷冷的月光泼了一地,霜似的,脚却挪不动了。那二十个字才像通了电,“呼啦”一下活过来,从唐朝的夜晚径直跳进我的胸腔,开始用它清冽的、古老的节奏,“咚、咚”地跳。原来,李白写的不是他看见的月亮,是他心跳的余震,穿过一千三百年,刚好撞上了我的心室早搏。诗是心跳,是诗人与读诗人之间一次隐秘的“心律同步”。

诗的思维,更是蛮不讲理的可爱。它不讲逻辑,专管“通感”。颜色会有温度,声音会有形状,寂静呢,或许能称出几斤几两。晚唐的贾岛骑在驴背上,为“僧敲月下门”还是“僧推月下门”较劲。那“敲”字妙啊!咚,咚咚。幽静的月光,墨黑的古寺,这一记清响,不是用手,简直是用心跳叩在夜的门板上,一圈涟漪荡开,整个唐朝的夜晚都跟着酥了一下。这是思维的“短路”,却短接出最璀璨的火花。我们的日子过得太“通顺”了,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线路规规矩矩,从不出错,却也从不惊喜。诗的思维,偏要在规整的逻辑电路上,偷偷接一根跳线,让声音去照亮什么,让气味去述说形状。生活这锅温吞水,就被这“短路”的瞬间,“滋啦”一声,烫出一个带着焦香的洞来。

说到诗的结构,它更像心跳,而非钟表。钟表是机械的,均匀的,冷漠的嘀嗒。心跳呢?它 accelerando(渐快),ritardando(渐慢),会在看见某个身影时漏掉半拍,又在久别重逢前擂鼓般轰鸣。你看《诗经》里,“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十六个字,便是一颗心在数年时光里的完整心电图。去时是春的舒张,归来是冬的收缩,中间那大片的空白与沉默,是征人胸腔里无尽的心事与等待,都留给你的心去填充,去共振。现代诗更甚,它有时干脆把标点都扔了,把分行弄得像险峻的峭壁,词语如羚羊般在其间跳跃。那不是混乱,那是心跳的加速度,是心室颤动时迸发的、无法被标点规训的活力。

所以,用诗来解析生活,不是用手术刀,而是用听诊器。手术刀追求冷静的剖析,听诊器则倾听那混沌的、潮湿的、带着体温的律动。我们总想给生活一个“标准答案”,仿佛它是数学试卷上最后一道证明题。可诗抿嘴一笑,它说,生活哪里需要证明呢?它只需要被聆听,被感受。它看见地铁里那个靠着栏杆昏睡的年轻人,领带歪在一边,手里还攥着咬了一口的冷面包。新闻标题会说“当代青年生存压力调查”,社会学报告会列出一串百分比。而诗呢?它可能只写:“他的梦,比下一站先到。”它解析的不是现象,是那现象之下,一颗疲惫心脏如何仍在运作,一个年轻的“明天”如何在困倦中,依然保持微弱的、向前的搏动。

这搏动里,自然少不了幽默与俏皮来充当心律变异。那是紧绷生命里一次小小的偷闲,一次自我的眨眼睛。辛弃疾喝醉了,会说“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醉眼朦胧里,把松树看成了殷勤的友伴,还一本正经地挥手赶它。这多孩子气!又多可爱!沉重的家国心事,在这片刻的醉意与童趣里,得到了一个轻盈的出口。幽默是心跳的一次嬉皮笑脸的变奏,它告诉世界也告诉自己:瞧,我还跳得动,还能跟你开个玩笑呢。

更深一点的,是那心跳里闷雷般的哲理。它不是枯燥的说教,是心跳在某个极寂静的瞬间,突然触摸到宇宙的脉搏时,那“咚”的一声回响。陈子昂登上幽州台,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天地忽然空得骇人。他胸口一闷,那声“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便喷薄而出。那不是眼泪,是过于磅礴的孤独与觉知,化作一颗液态的心,从眼眶里沉重地砸向历史的地面。诗里的哲理,从来不是头脑想出来的,是心在极度饱满或极度空旷时,自己发出的轰鸣。

古诗词呢?它们是这颗文化心脏的“祖传心律”。是藏在基因里的节拍。我们看见柳树,心里会无端响起“杨柳岸,晓风残月”的节律;面对壮阔江河,胸膛里会自动播放“大江东去,浪淘尽”的轰鸣。它们不是故纸堆,而是一代代先人最强烈的心跳,被文字这绝妙的“心电图仪”记录了下来。我们吟诵,便是让自己的心跳,去尝试与李白、苏轼、杜甫达成同频。那一刻,个体生命被接入了浩瀚的文化脉动之中,瞬间获得了某种永恒般的慰藉。

锅里的汤,炖好了。

我关上火,那咕嘟声渐渐平息下去。但我知道,一种更内在的搏动,正在这食物的香气里,在这从“此刻”迈向“明天”的门槛上,持续着。诗,从来不是关于过去的挽歌,也不是关于现在的记录。它永远是关于“明天”的。是那个尚未来临、但已在我们胸腔里投下影子的“明天”,所发出的第一声心跳。我们用今天的语言去捕捉它,就像用玻璃杯去扣住一只正在振翅的蝴蝶,得到的虽只是它挣扎的轨迹,但那轨迹里,满是生命欲飞的、鲜活的律动。

我盛出一碗汤,热气模糊了眼镜。耳边仿佛又响起那噗、噗、噗的、来自明天的叩问。我笑了笑,对自己,也对那看不见的诗人说:

“听见了。你的心跳,我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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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吕媛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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