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道白道》

◉ 江河水--聽松

初夏黄昏，隔壁张大爷又在弄堂口石墩上铺开了棋盘。他慢悠悠地掏出两个青瓷棋罐，“咔哒”一声摆在墩上，那声音竟有金石之韵。一个路过的小伙子探头问：“张大爷，教教我呗？”老爷子捻须一笑：“学这黑白子的道理，可比考状元还难哪——这里头，有黑道白道呢。”
围观的李老师听了便乐：“您老这话，让不知情的听了，以为咱这儿开堂口收徒弟呢。”
张大爷却不接茬，只将一枚黑子清脆地拍在星位上：“说黑道白道也不为过。你看这黑子，乌沉沉、光润润，像深不见底的古井水，端的是‘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它先行一步，占尽先机，多像那些个剑走偏锋、路子活泛的人物。开局时天元一落，气吞万里如虎，恨不得把天下都圈进自家地盘里。”
他说着，拇指与食指优雅地拈起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空：“这白子嘛，温润如玉，清清白白，是后手应对，以正合之道。像极了那些个讲究章法、后发制人的君子。它不争先，却有‘后其身而身先’的从容。”话音落，白子轻轻落在小目上，不偏不倚。
小伙子看得入神：“这不就是下棋规矩嘛？”
“规矩？”张大爷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小友，你听——”
话音未落，李老师已不客气地拍下一枚黑子，却是一个出人意料的“小飞挂角”。张大爷“哟嗬”一声：“你这黑子，不走正道啊。”围棋里先占角，再占边，最后争中腹，是千古不易的金科玉律。可这手“小飞挂”，斜刺里杀出，轻盈飘忽，不按套路出牌，倒真像江湖中那些看似不羁、实则暗藏机锋的“野路子”。
张大爷却不慌，应了一手坚实的“小尖”。棋子落盘的声音沉稳笃实，像个老成持重的长辈在说：“任你千般变化，我自有一定之规。”可李老师的黑棋接下来又是几手“妖招”，忽而在边角挑起战端，忽而弃子转换，虚虚实实，让人眼花缭乱。张大爷的白棋像被无形的绳索缠住，左支右绌。他拈着棋子沉吟：“这黑道……邪乎！”
“老爷子，”李老师笑道，“您那白道太正，正得有些迂了。没听过‘兵者，诡道也’？棋道亦是如此。”
张大爷忽然哈哈大笑，声若洪钟：“说得对！说得好！”他不再执着于一城一地的得失，转而将一枚白子远远地投向中腹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大场”。这一手，如白云出岫，悠然舒展，初看与局部的缠斗毫不相干，却隐隐掌控了全局的脉络。他悠悠吟道：“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原来，他放弃了对几枚残子的执着，却赢得了更大的天地。棋盘上的局势顿时豁然开朗。黑棋那些看似犀利的“妖招”，在白棋这手气度恢宏的“大场”面前，忽然显得有些局促、有些斤斤计较了。这才是真正的“大道无形”，是不争之争。
“瞧见没？”张大爷指着棋盘，“黑有黑的路数，白有白的章法。黑道求变，如夜行刺客，讲究的是‘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白道守正，如庙堂君子，信的是‘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可说到底，棋下到深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棋盘上交织的黑白，“哪有什么纯粹的黑与白？全是灰的。”
小伙子不解：“灰的？”
“是啊，灰的。”张大爷端起茶碗，吹开浮沫，“高手的棋，黑白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黑子学会了白的厚重与大局，白子也偷师了黑的灵动与机变。你看这棋形，”他指着中腹一片黑白纠缠的复杂战场，“黑棋的‘靠’里有白的‘粘’意，白棋的‘断’中又藏着黑的‘连’势。正奇相生，阴阳互化，这才是棋道的妙处，也是人世的真相。”
李老师看着棋盘，点头叹道：“黑白之道，在棋盘上争的是胜负，在人心里，度的却是方寸。所谓‘极高明而道中庸’，大约就是这混沌中的一点清明。”
残阳如血，把最后的金辉泼在棋盘上。那横竖十九道，此刻望去，竟不像厮杀的疆场，倒像一幅疏密有致的水墨画，一幅用最纯粹的墨与留白写就的天地文章。黑子深沉如夜幕初临，白子温润似月华初上，它们不再是简单的对立，而是共同编织着这方寸宇宙的和谐与韵律。
张大爷开始一枚枚收子，黑归黑罐，白归白罐，叮咚作响，如珠落玉盘。他对小伙子说：“记住，往后不管是下棋，还是做人，都别把自己活成一种颜色。那太单调，也太脆弱。要容得下黑的手段，守得住白的底线，最后，活成一片丰富而温暖的——灰。”
小伙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巷口的风轻轻拂过，吹动了棋盘上最后一缕未散尽的微尘。那纵横交错的纹路，在暮色四合中，静静地延伸着，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古老而常新的道理：在这非黑即白的世界里，最高明的存在，或许恰恰是那一抹懂得包容、懂得调和、懂得在混沌中开辟出自己道路的——高级灰。而那黑道与白道的故事，也将在每一个有棋盘的角落，被永远地讲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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