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遥远的十六岁/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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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那年,我把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揣进上衣口袋里,从此再没放下过。
那是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一个小小笔记本足以让少年欣喜若狂。记得那年,哥哥刚从部队复员,分配到县公安局工作,发了本子舍不得用,送给了我。十二厘米半长、九厘米宽,正好能抓在掌心里。如今从书架深处摸出来,纸页已泛黄,边角也微卷,密密麻麻的字一行咬着一行,工整时像刚学走路的孩子,潦草时又像急着要飞的小鸟。正是这些幼稚笨拙的字迹,一把将我拽回了那个遥远且再也回不去的年龄。
人总说,十六岁是花季,可花季里也有雷雨。看那小小笔记本上的字迹,有的笔画工整,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有的却潦草得厉害,像是在跟谁赌气。“难道自己一定要在慕他与责己的时光中,度过珍贵的黄金时段吗?不,决不!!!”这句话写得格外用力,钢笔几乎要划破纸背,三个感叹号一个比一个重,仿佛要把整个青春的不甘都钉进纸里。我瞄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依稀看见那个倔强的少年,正咬着牙,在向未来宣战。
十六岁的心事真够多。一面抄着“世界上荣誉的桂冠是用荆棘编织而成”,一面又操起别人审美的心来:“现在的青年人都喜欢俊俏。谁不爱美呢?可在追求美的过程中,应当注意分寸……最好再用知识填充一下空虚的心灵,内外皆美,那就是美上添美了。”看到这里,我不禁笑了起来——那时的我,懂什么是美呢?不过是把老师的话、书上的道理,用自己的话再说一遍罢了。可正是这些不合年龄的稚嫩话语,像种子一样在我心里生了根,一直长到今天。
那时的我深信,只要动笔写,知识就会顺着笔墨流进心里。这法子笨是笨了点,可多写多练,总会长知识、宽眼界。于是,笔记本里既有《史记》《卖油翁》的课堂笔记,也有高尔基“热爱书吧”的摘抄,还有不知从哪里看来的“一个青年必须有三大基础:思想基础,科学基础,语言基础”。如今大多已记不清出处,可再念上一遍,那些遥远的记忆便都活了过来——那个坐在教室中间、渴望知识的少年,一笔一画地记着,生怕漏掉老师讲的每一个字。
有人说,人这一辈子都是在与自己重逢。从前我不信这话,直到翻开这小小本笔记本,才明白那些故纸旧页里,藏着的不是字,是魂。丢了它们,大概会像丢了魂一样疼。这大概就是老一辈人说的“物别乱扔留有用”——他们留的不是物件,而是日子里长出根须的那部分自己。
往事如烟。四十五年过去了,十六岁再也回不去了。可阳光斜进窗户,照在这个小小笔记本上时,我忽然觉得,那个少年一直住在这里,不曾离开。他的幼稚笨拙与质朴真诚,单纯浅陋与勤快认真,都还好好地安睡在那些纸页间。
我轻轻合上小小笔记本,小心地放回书架深处。就让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好好住在那里吧!偶尔拿出来翻看一下,就像看望一个老朋友似的。不必惊动,只要知道他在,就够了。
2026年3月23日
海西文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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