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笔鲁迅先生的文章
◉ 陈金翰
题记:
一时之间,长沙市的街头巷尾,一些年轻父母亲在热议着一个话题:“中学课本里,鲁迅先生的文章不见了。”今有感于此,写了这篇文章,以飨读者。
今夜未眠,我忽然想起鲁迅先生了。
这起因是极其偶然的。近来翻看一套新印的中学生语文课本,那目录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竟寻不见那个早已熟悉的名字。起初疑心自己眼花,又仔细检寻了一遍,果然是没有了。闰土的月下瓜田没有了,社戏的锣鼓声没有了,百草园的蟋蟀与覆盆子也没有了。仿佛有人悄悄地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掩上了,只留下白茫茫一片墙壁,干净是干净了,却干净得叫人心里空落落的。
这便令我不禁地想起若干年前在鲁迅文学院上课的日子来。
那时候的教室,是极普通的。窗外的杨树总在秋天落下一地黄叶,风过时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翻书。我们的老师,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讲起课来声音不高,却有一种沉沉的力。他给我们讲《且介亭杂文集》,翻开书页的时候,总是极慢极慢的,仿佛那薄薄的纸页有着千钧的重量。他先不讲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书,然后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目光从我们脸上一一扫过,才缓缓地朗读起来。
“中国的孩子,只要生,不管他好不好,只要多,不管他才不才。生他的人,不负教他的责任……”
老先生朗读的时候,教室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我至今记得那种静——不是空洞的静,是饱经沧桑之后的宁静,像夏日午后的积雨云,沉甸甸地压着,随时要倾泻出什么来。同学们的神情都凝住了,有的人微微皱着眉,有的人嘴唇紧抿着,还有的人眼睛里亮晶晶的,大约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罢。那时候我们都不说话,但心里都明白,先生的文字正在我们身体里行走,像一队沉默的兵士,去占领那些我们自己都未曾抵达的角落。
鲁迅先生的文字,初读时只觉得冷。那冷不是冬天的北风,倒像是深秋的月光,清清冽冽地照下来,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好的,坏的,不高不低的,都在那光里显出本来的模样。待读得久了,才觉出那冷底下压着的一团火。那火不冒烟,不窜焰,只是沉沉地燃着,烧的是他自己。他说:“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这话说得极轻极淡,可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在纸上烫出一个洞。
我常常想,先生若活在今日,不知会写出怎样的文字来。大约仍是皱着眉的罢。街上的男男女女匆匆地为生计而奔走,眼睛里晃动着花花绿绿的广告牌和手机屏幕的萤光。人们谈着房价,谈着股票,谈着哪里又开了新的购物中心。笑声是有的,热闹是有的,只是那笑声底下似乎少了些什么——是了,是那种让人在深夜里忽然振作起来的东西没有了。
这便使我想起旧时蒙学里那些书册来。“人之初,性本善”的琅琅书声,早已消散在百年的故纸堆里了。《声律启蒙》里的“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如今的孩子大约是不曾听过的。《增广贤文》里说“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这样的话放在今日,怕是要惹人发笑的罢。我不是一个守旧的人,可有时也不免要疑惑:当我们把那些“旧东西”一并扫出门外的时候,是否也将一些不该扫的东西,也一并扫了出去?
前几日在长沙的公交车站等车,看见一位极年轻貌美的女学生,画着很浓艳的粉妆,倚在路灯下看手机。风吹过来,掀起她的裙角,她慌忙去按,手机却差点从手中滑落。那一瞬间她脸上浮出一种茫然的神情——不是欢喜,也不是悲伤,就只是茫然,像一个站在十字路口却忘了要去哪里的人。我忽然想起先生写过的话:“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先生肩着闸门,放他们过去了,可他们到了宽阔光明的地方,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这究竟是谁的过错呢?我说不清。
我只是又想起了那间杨树掩映的教室,想起老先生读先生文章时的神情。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摊开的书页上,那些铅字便一粒粒地亮起来,像黑夜里的星子。先生离开已经快九十年了,可那些文字还在闪闪发光。那光不是太阳的光,不是月亮的光,是一个人把自己烧尽了之后剩下的光辉。这样的光辉,原是应该传承给一代中国人,唤醒民众,成为振兴中华民族团结奋斗的“力量”。
夜深人静了。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霓虹的光将夜空染成一种暧昧的淡红。我独坐灯下,翻开一本旧版的《且介亭杂文》,书页已经泛黄,先生的文字却还是清清楚楚的,凝聚着先生的思想,像雕刻在石头上的印痕一样。我读着读着,仿佛又听见了鲁迅先生振聋发聩的呐喊声,仿佛又看见了同学们凝神倾听的面容。
四月的春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掀动书页,哗哗地响。好像是翻书的声音,更像是久久地叹息。
青山文客代发
海西文学网



评论前必须登录!
立即登录 轻松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