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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分会」 陈金瀚 3 月 前 阅读(667) 评论(0)

斜阳无限好

◉ 陈金瀚(湘潭)

斜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这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壮美,没有长河落日圆的苍凉,也没有半江瑟瑟半江红的浓艳。只是淡淡的,温温的,像一个困倦的人,在将睡未睡之际,眼皮沉沉地垂下来,目光便蒙了一层柔和的晕。山也朦朦的,树也朦朦的,连影子都淡了许多,仿佛不是光投下的暗,而是光自己倦了,想歇一歇。

空山的影子就那样躺着。说它是影子,其实也不太像。影子总是轮廓分明的,黑的,硬的。斜阳里的山影却是青灰的,软软的,边缘化在暮色里,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影,哪里是天。草和树都静着。不是没有风,是风也懒了,从山脊上慢慢地踱过去,连树叶都懒得响一声。这样的静,不是死寂,是一种充盈的、温存的静。仿佛整个世界都知道,这一刻不必说话。

清江上浮动着几只沙鸥的影子。远远的,数得清,三只,五只,也许是七只。它们也不飞,也不叫,只是浮着。水是平的,几乎没有波纹,所以沙鸥的影便清清楚楚地印在水底,像是画上去的。可你知道那不是画的,因为偶尔有一只微微动一下,水底的影便也微微动一下,荡出极细极细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散到岸边,便没有了。斜阳斜斜地照过来,水面便有一层薄薄的光,不是金色,是介于金与银之间的那种颜色,温润得很,看着心里便软了。

春暮了。红杏著枝头。“著”字是好的。不是说它“开”,也不是说它“绽”。“开”太直,“绽”太用力。著,就是那样自自然然地在那儿,不张扬,也不躲藏。你看见它了,便看见了;你没看见,它也不怨。暮春的杏花已经没有盛时那种铺天盖地的气势了。只是疏疏的几簇,粉粉的,淡淡的,像是褪了色的胭脂。可你细看,那粉色里又透着一层极浅的紫,是夕光给的。斜阳照在花瓣上,花瓣便半透明了,薄薄的,轻轻的,仿佛呵一口气便要化掉。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宁静得没听见逝去的声音。昨日还盛开的樱花,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离了枝,打着旋儿,落在水面上。水便载着它,慢慢地逝去了。水流得不快,也不急,像是知道去的地方并不远,便不必急着赶路。你看那花瓣浮在水上,粉粉的一小片,跟着水流,一会儿在光里,一会儿在影里,终于转了个弯,看不见了。

逝水无声。古人早就说过。可不说的时候,你便忘了;说出来了,你才觉得恍然——原来花一直在落着,水一直在流着,只是不肯让你听见罢了。这样想着,心里便有一点淡淡的岁月追忆,没有悲怜,没有愁绪,就是那么一点点水面上漾起的涟漪。

山峰都尽染了斜阳的余晖。不是一个“染”字便能说尽的。先是山顶,慢慢地亮起来,是一种暖暖的赭色,像旧绸缎的颜色;然后那颜色便顺着山脊往下淌,越往下越淡,到了山腰,便只是薄薄的一层;山脚呢,已经笼在青灰的暮霭里了。一层一层的山,一重一重的色,近的浓些,远的淡些,更远的便只有一抹浅浅的影,几乎要化在天边。锦绣——这样说也不为过。只是这锦绣不是织出来的,是光与山自己晕染出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变,你看得见,却抓不住。

“千山鸟飞绝”。大约是飞鸟归巢的时候了。鸟儿可也不急着回家。只是在天上绕着圈子徘徊,一圈,一圈。飞得也不高,翅膀懒懒地展开,滑一滑,又滑一滑。斜阳照在它们的羽上,白的便成了金,黑的便成了褐。它们盘旋着,也不叫,只是静静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也没想。你抬头看它们,便觉得天很大,地很大,自己很小;可这“小”又不是卑微的“小”,而是安然的“小”——小到可以躲进这斜阳里,不被任何事情找到。

已是春深了。深到什么程度呢?深到你看山,山是翠的;看树,树是翠的;看水,水里也漾着翠的影子。翠色一层一层地堆叠着,积着,厚厚地铺开,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可这翠又不是春夏之交那种逼人的、鲜嫩的翠。暮春的翠是沉沉的,静静的,像一潭深水,表面不动,底下却藏着整个春天的重量。你站在这样的翠色里,便觉得自己也被染了,从头到脚,都浸在这无边的青绿之中。

游人沐夕晖。“沐”字真是好。不是“照”,不是“晒”,是“沐”。照是光从外面来,沐是整个人都在光里,像沐浴在水里一样。夕晖从西边斜斜地漫过来,温温的,软软的,从发间流过,从肩头流过,从指尖流过。你站着,不动,便觉得整个人都被这光充满了,每一寸皮肤都在呼吸,每一个毛孔都在张开,接纳这最后的、最温柔的暖意。

归不归呢?这已经不重要了。归也好,不归也好,此刻便只是站着,在这斜阳里,在这春暮的斜阳里。山在远处,水在近处,花在枝头,鸟在天上。时间慢慢地流着,无声地流着。你听见了吗?没有。可你知道它在流。

斜阳慢慢地沉下去了。先是山顶的光淡了,然后是山腰的,然后是整座山,都笼在青灰的暮色里。沙鸥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江面空空的,只余一抹极淡的余晖,像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粉。红杏还著在枝头,只是粉色更深了些,近乎紫了。众鸟也散去了,天空中什么都没有了。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好就好在它是斜的,是快要落下去的。正因为快要落下去,所以才这样温存,这样从容,这样不慌不忙。它不催你。它只是在那里,静静地亮着,等你看见它,等你沐浴在其中。

夜幕降临了,游春的人转身归家而去。只是留下了满山的翠微,天空中的繁星。“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我想这漫山遍野的春天,明年还会回来,游春的人依旧还会回来。

回到家中,我开始了研墨,写了春天的暮章。

附:
菩萨蛮 · 斜阳

题记:
谨依清代戈载《词林正韵》填词一阙,以写春暮斜阳。

斜阳草树空山影,沙鸥数点清江映。红杏著枝头,无声逝水流。
千峰染锦绣,众鸟徘徊久。春深积翠微,游人沐夕晖。

(2026年4月12日,春暮,作于岳麓山)

青山文客修改于:2026-04-17 08:3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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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吕媛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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